哪块骨骼最温暖——酸疼版少年心事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二部分
80个片断(3)
作者 : 马牛 等


  (十一)

  

  有雨水收集癖的女学生终于实现了多年的夙愿,她开了一间玻璃器皿店。每逢阴天,她都把店里的商品搬出来,摆在露天的街道上,以便尽自己的最大所能,采集一场雨不同时段所下的雨水。现在,她在雨中每隔十秒钟,就打开一件器皿的盖子,采集相隔十秒但已完全不同的雨水。在雨中打开和盖上盖子的感受,不论从肉体还是精神,在她看来,再高质量的性爱高潮都无法相比。晴天,她的生意还不错,每天除了卖给外地游客一些器皿外,她把所有的时间都用于把玩收藏的雨水。她把雨水滴进翻开的眼皮,倒置的鼻孔,张开的胳肢窝,手指、脚趾的指缝,肛门阴户的四周内部,甚至,每一根汗毛的毛孔,每一根头发的发根。时间一长,朋友们都很纳闷,为什么她的皮肤和气色出奇的好?她们建议她开一间美容店。

  

  (十二)

  

  一生照过多少面镜子,来世就有多少种形体。她说,来世的形体与今生照过的镜子的数量吻合,这种吻合无人能改。上一次我同时进入上万的生物和器物的空壳时这样想,现在也这样想。她把雪白的左臂放在案板上,悠闲地把它切成一片一片,像切一截藕。我习惯了这样打发时间,我常把它切成片状,在厨房随手抛撒,再一片片找回,让左臂恢复原状。说着她抓起一把片状的左臂向头顶抛去。“今天你在,你可以帮我一起找。”她说。

  

  (十三)

  

  那时诗人是个优秀青年。戴着一顶火车头帽子,脸上涂满炭灰,腰里别一把木制手枪,胸前还有敌军尸体的刺青。在一些固定的小酒馆或团体集会上,许多人都见过他胸前那个沉睡的敌人——一个留有两撇小胡子的南方人。他们围着诗人,要求知道沉睡者更多的情况。诗人开始胡编乱造,说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他在战场上对子弹很吝惜,常常是已经瞄得很准,却犹豫一阵子,又把枪收起……冲动一些的小伙子听了,就纷纷效仿,把自己最恨的人刺在胸前,暗暗期待复仇之日的到来。这些新出现在胸前的形象包括:光明街三十五号的苏小梅,革命街三十六号的苏胜,红色大街七十号的铁匠李永钢。

  

  (十四)

  今天是杜古先生逝世一周年纪念日,全国各地都有小规模的集会和游行。作为一名因残疾不便出门的杜古小说的忠实读者,我写一篇日记来纪念他。

  

  杜古先生1917年4月11日生于斯拉佛吉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半岁时父母离异,由祖母抚养。祖母不识字,但是个创造力旺盛的女性。杜古先生十岁以前曾在她那里习得过上百个由她本人生造的斯拉佛吉文字(这些文字现在可以在他最后一部著作《祖母,祖母》中找到)。年轻貌美脾气倔强的依朵是杜古先生少年时代最重要的伙伴,先生的《依朵,依朵》一书就是为她而写。二十年前,和当时看过这本书的读者一样,我也曾打听过真实依朵的下落,后来才知她早就死了。怎么死的,谁也不知道。1949年夏,杜古发表了他青年时代的唯一一部长篇《哑巴的婚礼》。这是一部无声小说,新郎新娘和参加婚礼的亲戚朋友都是清一色的哑巴。在喜庆的婚礼进行曲中,两位新人用手语传达爱意,来宾用手语默默祝福。

  

  (十五)

  

  这本由三百七十一篇梗概组成的书被迫采用的主题是遗憾。在序言中(也只有在序言中),某些貌似普通的句子曾轻手轻脚地绕过作者,隐隐约约地向读者透露这层意思——如果不是一场意外此刻插在书店书架上的可能会是一套十块砖厚的完整文集。

  

  (十六)

  

  我又把五个洋葱榨成汁儿用碗盛了倒在脸上已经有厚厚一层洋葱汁的诗人脸上时,一向强忍着的诗人终于忍不住了,他哇哇大哭。

  

  (十七)

  

  死神老了。地平线那边开来的拖拉机轰嗵轰嗵从他门前开过,走南闯北的南方人敲着铝盆在他门前吆喝,甚至敌军迈着整齐的步伐呼啦呼啦地开进这座小镇,都不能让他稍稍年轻一点。现在他每天透过泛黄的窗户纸,看着窗外迷离的枯枝和晕染其上的太阳,都会无来由地叹一口气,这使得他看起来像个失恋的诗人,像个久病的弃妇。

  

  (十八)

  

  大大小小的方块字,柳絮一样在院子里纷飞。我像失火的农场主,敲锣打鼓唤醒熟睡的邻居们。我亲爱的相处多年的老朋友,他们都从自家的地下室取出原先做农民时积攒的化肥袋,用铁圈把袋口撑圆,绑在挑蚊帐用的竹竿上,像小时候捕蝉那样,把竹竿在空中挥来挥去,挥到足够沉时,就放下来捏住袋口,挤牙膏一样把那些挣扎得面红耳赤的方块字挤进我的书房。

  

  天快黑时,我给朋友们端茶倒水,让他们洗洗涮涮,目送他们扛着临时改造的竹竿各回各家。我花了整夜的时间,把它们在书柜上码好,码好之后,又给书柜上了锁。现在我不担心它们会跑掉了。五分钟吧,我从卫生间出来后,看到好多个发音是“钥匙”的字聚在靠近锁的书柜里,时不时就碰一下,像在交流着什么。我把窗户都用木板封死,又拆掉一部分墙,使房间的空间变小,或者使房间变得像个大点儿的书柜,这样它们出来后才不至于很快就溜掉。

  

  (十九)

  

  他看上她了,看上她柔软的眼皮,透明的耳垂,扁平的喉结和粉笔一样的手指。躺在床上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张即将升空的风筝,只要牵扯着线的手轻轻一抖,他整个人就会飞起来。

  

  (二十)

  

  我去握你的手,你说脏。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你怕脏。但我还是不洗手。我怎么洗呢?没人要求我摘下手套,包括你。

  我去掰你的嘴唇,你吐出一颗染过的牙,问我要手帕。你就不怕我不给你么?

  我怎么会不给你呢?你的唇上沾了血,我怎么会不给你呢?你以前和我比过身高,咬过我的耳朵,还在我的鼻尖上画过小小的船长。

  可后来你去了哪里?我查看了所有的树枝和屋檐,翻遍了脚下的泥土,怎么找也没找到你。他们把报纸给我,把你留下的脚印铲给我,我也没找到你。

  

  (二十一)

  

  死神老了以后,胡子长得飞快。刚开始一天刮一次,后来两次,三次四次五次,依次递增,现在他每时每刻都在刮胡子。从早上起床开始刮起,晚上入睡前结束。

  

  (二十二)

  

  乡村诗人每天凌晨四点,都会把妻子摇醒,和她做爱。妻子刚开始不愿意,向他脸上喷着一种食物腐烂的酸气,说再是诗人也不能这样啊。他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动作。诗人多年来有个从不告人的愿望,他想在太阳升起的时候达到高潮。但两年过去了,这个高潮还没到来。现在他每天还是准时拉起妻子,与她做爱,但早泄的时刻是一天比一天提前了。随着愿望一天天变成泡影,他养成了裸体站在窗前看着黑糊糊的窗外的习惯。这时他是忧伤的。

  
九州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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