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块骨骼最温暖——酸疼版少年心事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二部分
80个片断(2)
作者 : 马牛 等


  (十)

  

  音,音不要老站在那里,坐在那里,躺在那里,哭着说疼。你来,坐上我的马车,我带你去看海。音,别忘了那个代我陪你多年的木偶,把它也抱上吧,趁着晚风刚起,请你走向我。我有地图,我们去看海。

  音把木偶放在车尾,又让我把她抱上马鞍。她说,你坐马臀,我入你怀。

  

  后半夜下了很重的雾,路上到处是干枯的水草,其中焦黄的蚱蜢成群结队地飞溅着,雨点儿样沙沙作响。它们是来吸血的,音说,河床干掉后,它们吸干水草的血,又来吸我们的血。音说,我们的血是这样的少,又这样的稀,可能是在楼上生活多年的缘故。我杀掉一匹马,我把这兄弟的血四处挥洒,才冲出蚱蜢和浓雾密谋的包围。但很快,我们就遇到了那个嘴里总噙一根面条的人。木偶的胳肢窝里有蚱蜢,左边两个,右边三个。音说,你帮它取出来吧,它的肩膀都发青了。可我这时已经顾不了木偶的胳肢窝,那个噙面条的人已经在拍打我们仅剩的两匹马的马脸了。他用宽大的面条一下一下没命地抽打着马脸,马脸变得坑坑凹凹。你用发夹扎它的小拇指,它就会张开胳膊,蚱蜢会掉出来。我说,音,我们碰上了噙一根面条的人,那是他的舌头,不是面条。楼上的张医生以前给我讲过,音说,舌头越长,就越宽,它们通过拍打物体来汲取所需的能量。我从树杈上迅速摘下一块块石头,又用树胶将它们牢牢粘上马头。面条的抽打仍在继续。音不放心,她站在我肩上,开始给我源源不断地下传石头和树胶。她说,伊尔萨斯坦的红马,我们就剩两匹了,我们一定要把它们武装好。天快亮的时候,在木偶和五只蚱蜢的注视下,我们终于大汗淋漓地把两匹红马用石块和树胶包裹严实。现在不用担心面条再伤害到它们了,我们可以放心地看面条如何一下一下将红马抽打。音从怀里抽出砍刀,铅笔刀一样大的砍刀,交给我,说,砍断那人的面条,让他去死。我想不起如何走向那人,只记得在距他一步之遥时,他飞快地将面条吸进口腔(可能是因为吸得过猛,面条重重地从他的肛门冲出去,搭在远处的梅树上,哈达一样,在清晨的微风中轻轻飘荡),在林中的上千条蛛丝中任选一条,灵敏地攀了上去,消失不见。

  

  我费力地收起音的小砍刀,把它别在腰间,返回音所在的马车。木偶骑在马背上,音在车尾已经睡着了。我帮木偶卸下遮住马眼的石块,上车尾抱起打着小鼾的音,任由它将马车驱向任何一张地图上的,任何一个海。

  音的乳房不一样,一大一小,一重一轻。在路过的小镇上,我没下车,左手抱着音右手就买到了古玩店的天平。镇上的货币和我们的不同,我用本该买四架天平的三十个索儿才购得这一架。还在称啊?为什么老要称?音醒过来,揉着眼睛把一只乳房从天平上取走,收进内衣。很快就有结果了,古玩店的天平比我们以前的天平准确得多。我护着另一只乳,与音争执著。不,我要取走,凉。她说。回家再称,好不好?第一个海还有多远?木偶好像也睡了一觉。我替换下马背上的木偶,帮它揩净落满鼻梁的眼屎,在清晨第一缕纯金的阳光里,抽出腰间的小砍刀,挥舞着前进。

  这个白天过得很快,音睫毛的影子从上眼皮伸长到下眼皮,又从下眼皮缩回到上眼皮时,两匹马的前足同时踏进了,幺武艾海。

  

  静谧碧绿的幺武艾,是个标准的圆海。海的中心点至岸的任何一处,距离都相同。千百年来,岸上那些棱角分明的礁石,如今已被朝拜者们三步九叩的膝盖,打磨成鹅卵。我和音站在岸上,这些膝盖仍然络绎不绝,它们嗵嗵地从我们身边走过,不用多久就将我们远远地甩在身后。音说他们是在向圆海的海心为自己的父母亲朋祈福呢?还是与今生今世选中为交谈对象的下肢的两块骨头做最初或最后的交流?音问我,为什么每个人都非要在自己身上选一样器官,并通过种种磨难与之深交。音总有这样那样的问题需要解答,除了疲惫至极时打着小鼾的睡眠,她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我说。在我的请求下,她帮我把红马身上由石块拼成的盔甲一块一块卸下,铺到膝盖们经过的路面。我们从脚下开始摆起,一块接一块地呈一字摆着,我摆单数,她摆双数。红马身上的石块那样地多,以至我们摆了将近三个小时,这件事才接近尾声。摆完最后一块石头时,我们离马车已经好几里远了。我帮她揉揉腰,捏捏酸痛的脖子,我们一起沿着直线的石块路往回返。但让音不解的事情发生了:我们越接近马车,地上的石块就变得越光滑,越接近椭圆。为什么它们这么快就变了样儿?音眨巴着眼睛,盯着我,一定要我回答。幺武艾海的膝盖加起来,威力并不亚于一架大功率的打磨机。我望着岸上密密麻麻的朝圣者,不得不用工程师的口吻说。

  

  告别幺武艾海和它滋养的万千膝盖后,为了停止乳房在风里被反复称量,音顶着第二张地图,和木偶各骑一匹马,拉着马车上摆弄天平、作失意状的我缓缓前行。路上,她一直担心碰上漫天的蚱蜢和噙面条的人的镜像。她小心翼翼地察看着地图,以确保行进的路线不与来路平行。在这个处处对称,物物都有复制品的年代,任何东西都不是独一无二的。她说,我知道还有另外一组,不,是许多组相同的蚱蜢,相同的噙面条的人在前方的某处等待。我们必须绕过它们。她说。那你必须掌握好对称点。我说,每个物体都在不断地变换位置,对称点也在相应地移动。我们的旅程危机四伏。我用对称的左右手摆弄着天平对称的两个托盘,说。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这处处对称的广大世界唯一不对称的竟是音的一对儿乳房。这个发现让我感觉孤独至极,我飞快地跳上马背,死死抱住察看地图的音。后来我把脸埋进她温热的胸膛时,眼泪都快要掉了下来。

  
九州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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