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块骨骼最温暖——酸疼版少年心事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一部分
世界(3)
作者 : 马牛 等


  APPLE所说的最危险的一次是在离我们学校六七公里远的威虎山(说到底其实是一片林木稀疏的丘陵地)。那是APPLE去参加越野比赛,结果不但没有拿到名次反而把自己给丢了。虽然APPLE死都不认是迷了路,说是扭伤了脚,还说纵然没有我去带她她再坐一会就会自己走出来,但我承认我被吓坏了。我知道这一带的农民很厉害,不但会偷自行车而且会用自制迷香诱杀野猪,所以并不排除有对付女孩子的其他手段。当我在荒草中走遍了几个山丘,满头大汗,却发现她坐在一棵老槐树下若无其事地看夕阳。我扑过去照她胳膊就是狠狠的几拳。后来APPLE说我那时的样子很像西班牙的狂牛:头发凌乱,两眼发红。看人的眼神像个哭过的委屈的孩子一样。她说她被我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整条胳膊就被打麻了。我当时的自我感觉并不像APPLE所说的样子很逗,相反,生过气之后我突然温柔起来,看着APPLE温顺的样子我也觉得自己太凶了,我习惯地拨弄一下她的头发,低声问她的脚还疼不疼。但这个场景在APPLE的理解里却大不相同。APPLE说当时她觉得我很可爱(我认为一个男人若被认为可爱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很好笑,为了哄我不伤害我她只能装得很乖。后来我才很懊悔我当时竟没看穿这乖的恶毒寓意。由此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对突如其来的乖(即温顺)任何时候都要认真对待,因为许多乖里面都有足够的理由隐含着恶狠狠的嘲讽。那些教授后来知道我上课原来常打瞌睡终于一变语重心长为穷凶极恶,我就有几门功课亮了红灯。

  

  后来我带她去数隧道的灯。那条隧道很长,里面一共亮着四十七盏灯。但夜仍然很黑,夜风从隧道的这边进去再从那边出来。APPLE轻描淡写地说其实我在山上的时候有点紧张,但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APPLE说,很危险,当时你背着我下山,我的胳膊还酸麻酸麻的没有感觉,当我们翻过一座山头的时候就能看到万家灯火在山下安全地闪烁。APPLE还说我当时身上很臭,除了汗的酸味之外还有一股轻微的狐臭味。很危险,APPLE说,我当时差一点点就爱上你了。她还补充说爱上一个人真的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因为爱上了就意味着你一辈子都不可能改变这件事。直到后来我认识了笨笨,一个不特别漂亮但很能给我灵感的女孩,才真正理解了这句话。

  

  每天下午我都跑去体育馆打乒乓球,一个星期下来我才发现我一个星期前的决定是错误的。我一直都弄不明白那个球那么快飞来飞去怎么能接得住,最后我只能满头大汗地跑着拣球。再最后没有人愿意同傻正打球,因为我开球时那球从来不往球桌上碰,而是直挺挺如飞机起飞,嗖地冲向屋顶。

  

  APPLE 是中文系的才女,但许多人只知道她发表了很多文章,做起学生工作时很拼。她对我的评价是有点小聪明,但思想倾向不对,太消极,很堕落,这种消极堕落在中国是没有出路的。她还鼓励我去当流氓,说以我的小聪明能当一个很棒的流氓。她说她常觉得自己的人生有点冤,她发誓要考研,要走出这个鬼地方。我想说我英语四级现在还过不了,但我终于没说。在似水流年里我终于懂得了一个道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两种:一种是物质的,另一种是思想上的。物质上的差距使人自卑。比如我初中的时候曾暗恋一个女孩,我甚至知道她也在等着我有所表示,但就因为她家太富而我家穷得丁当响。我明白穷人不会也不该有爱情,所以我放弃了。如果我当时能够知道我很年轻,年轻人有很多面子可以丢,我在很多事情上就可以成功了。

  

  然而思想上的差距却使人难堪。当我学会开球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APPLE,很长时间没有一起去老城区溜达,也很长时间没有拨弄她的长发了。想想真是该死,怎么不叫APPLE来和我一起练球,APPLE决不会放弃这么一个羞辱我的机会。我打电话给她,约她出来,她却对我说她很忙很忙。我说APPLE我会开球了。她轻轻地笑了两声,告诉我她已经当上班长现在正在竞选系干部,并准备参加接下来的学院干部竞选。她说她已写了入党申请书,要积极争取表现——傻正别玩球了那东西没出息--她把出息两个字念得很重,使我感到电话那头的APPLE有点远。我忽然想起八秒的两句诗:泥土粘上我的鞋/我却模糊你的脸。

  

  我记不起APPLE的样子了。这使我有点恐慌。

  

  当我告诉我二叔八秒跳楼自杀,我二叔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不厌其烦反复追问前后的一切细节。我告诉他没你想的复杂事情很简单:八秒在诗歌交流会上与师大的豆蔻诗社社长吵起来,最后把那社长和两名编辑都打了。我赶过去的时候会场乱成一团,八秒已经不在。三个受伤的被扶出来的时候鼻血还流个不停。地上还有一些被撕得不成样子的诗稿。后来在师大那边的交涉下,学院决定开除八秒。接下来八秒就站在学院领导的一辆奔驰上读海子的诗,边读边手舞足蹈,样子和我二叔发作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夜里八秒就从六楼跳下来,一个打扫卫生的阿姨第二天早上踩到他的尸体,被吓晕过去。八秒临死前曾跟我说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美好的。我相信了他,后来我发现不但我是一个大骗子,八秒也是,只是骗的方式不同罢了。那天深夜八秒把我弄醒,告诉我他死后把他的骨灰撒在寒水河里。我模模糊糊地说八秒半夜三更你发什么疯啊说完我翻了个身继续睡。他可能怕我忘了,还在桌子上留言。除了骨灰问题他还写了一首诗:有时候我也笑得开心/但我是真的丢失了东西/ 我一直在阴影里狼狈地奔跑/明天我就可以自由地飞翔。我当时如果知道八秒会在那天夜里跳楼,我不会睡懒觉,至少我会再陪他说说话——有一种朋友是一辈子的——他让我把他的骨灰撒在寒水河里,这就使我除了内疚之外还有点困惑不解:寒水河那么脏那么臭,撒不撒在里面真有那么重要吗非得半夜起来专门告诉我?

  
九州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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