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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冬天
冬天(5)
作者 : 夏秉武


  就在天开始灰蒙蒙地亮起来的时候。

  大门被推开了,然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一直坐在厨房灶台跟前的恩惠立刻条件反射似的站起身来。

  “恩惠,你在哪儿?”

  是父亲的声音,虽然是父亲推开自己房间大门的声音。

  恩惠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恩惠的身体有些微微颤抖,就在她拖着胆怯的身体准备走出厨房门的时候,父亲抢先一步推开了厨房的大门。

  “我听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恩惠顿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随后便被不分青红皂白地揪住衣领拖到院子里。

  “额头上的血渍还没干的小家伙就跑去跟人打架吗?”

  显然,父亲对事实真相存在着某些误解,可恩惠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吗?这种事情弄不好是会出人命的,赫修现在正忙于升学考试,你为什么还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他?”

  父亲的一只大手抽在了她的脸上,恩惠的身体随之猛烈地晃动了一下,然后便如一片落叶般向后倒了下去。

  “赫修之所以会出事都是因为你,你不要以为就没什么事了!”

  父亲走到了走廊上,他粗重的鼻息声说明了他的愤怒,随后在打开里屋房门的时候又一次大声对恩惠嚷道:“给赫修准备一些换洗的衣服,再给他做顿饭!”

  此刻的恩惠已经几乎变成了一个雪人,她的眼角又蒙上了一层雾气,瘦削的双肩再次开始微微抽动。

  

  就在清晨的太阳爬到周邑山半山腰的时候。

  恩惠提着装有饭菜和换洗衣服的包裹跟随父亲走出了家门。

  恩惠一直艰难地跟在父亲身后。

  从走出家门的那一刻开始,父亲的嘴里就一刻不停地骂着,可是骂出来的话却总是一样的。

  “这帮混蛋!……这帮混蛋!……这帮混蛋!”

  恩惠也不明白父亲嘴里所说的‘这帮混蛋’到底指的是谁,听起来像是在骂那个警察,又好象是在骂那几只‘野猪’。

  一直走在前面的父亲的身影消失在一栋门前停着一辆摩托车的单层石板房里。

  这就是那位警察叔叔所说的秀岩派出所了。

  恩惠平静了一下自己不安的心情,走进正门,随后推开了派出所的门。

  这里比想象中要狭小得多,而派出所里也只有昨天见过面的那位警察叔叔。

  可是恩惠马上便感到一阵心跳加快,眼圈也一下子红了。

  房间的左侧有一处几乎连一个人都无法容身的狭小空间,而那里却开着一扇铁窗,而铁窗里面坐着的就是她的赫修哥。

  赫修哥被父亲的身体挡在了后面,看不太清楚,她只能听到赫修哥正压低声音向父亲说着些什么。

  恩惠无法走上前去,只好就那样踌躇地站在原地。

  赫修终于发现了恩惠,于是说了句‘恩惠啊,你来了’。

  紫色的坎肩,白色的衬衣,还有深蓝色的裤子。

  恩惠无声地长出了一口气,赫修哥的衣服还和昨天出家门时一样干净,脸上也看不到任何伤口。

  只见赫修哥冲她做着手势,示意她靠过去一点。

  父亲斜眼瞟了恩惠一眼,随后让开了位置,恩惠略显迟疑地走向赫修。

  “赫修哥,你没事吧?”

  听到恩惠的问话,赫修点了点头。

  “没受伤吧?”

  “没有。”

  “真的?”

  “真的,不信你看啊。”

  赫修边笑边学西方人的样子将两只胳膊伸展开,然后又耸了耸肩,可是恩惠并没有被他这个动作逗笑。

  “赫修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恩惠摇了摇头,然后小声问道,赫修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冲她问道:“你没事了吧?”

  “……”

  “还疼吗?”

  “……”

  “你应该敷一点药啊,万一伤口发炎了怎么办?”

  “……”

  恩惠的眼睛里不知何时已经盈满了泪水。

  赫修又接连问了几个问题,可是恩惠心中充满了对赫修哥的歉意,再加上眼角处凝结的泪水,她根本抬不起头来。

  “恩惠啊。”

  赫修又叫了她一声。

  “关于昨天发生的事,你有没有告诉过谁?”

  恩惠只要一提起昨天发生的事就会浑身不住地发抖,赫修又用一种更加低沉的、耳语般的声音问道:“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父亲你也绝对不能说,这是只有你和我知道的一个秘密,那几个坏家伙也绝对不会说出去的……你就尽量忘了这件事情吧……我已经都忘了。”

  恩惠直到这时才终于明白了父亲所说的那句‘额头上的血渍还没干的小家伙就跑去跟人打架吗?’是什么意思。

  此时从恩惠身后传来一阵骚动的声音。

  那是父亲正在和那位警察高声争吵着什么。

  “为什么不可以协商解决?”

  “这个问题你跟我们说有什么用?要求情也应该找那些被害者的父母去问啊。”

  “我和那几个小家伙的父母说不通,这不是才来找你的嘛。”

  “那人家的孩子被你儿子打得遍体鳞伤的,你觉得他们会那么容易就同意协商解决吗?”

  “我不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来拜托你的吗?我可以诚心诚意地向他们道歉,请你帮帮忙,从中引个线搭个桥吧。”

  “你以为我是什么建筑业者吗?还引线搭桥?还是你们这些当事人直接商量吧,反正明天你儿子会被送到检察机关去,你知道吧。”

  “我说警察先生!你到底是想把谁逼疯呢?我儿子明天就应该去参加大学的入学考试了,你却说明天把他移送检察机关……”

  “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我们又能怎么样呢?那些被害者的家属都希望你儿子受到法律的惩罚。”

  “所以我才说拜托您从中牵线搭桥啊。”

  “不可以,我不想让那些被害者的父母对我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你从刚才就一直不停地强调被害者、被害者,可最初的被害者是谁呢?难道最开始受害的不是我们吗?”

  “这个问题你们还是到检察机关或是法院去说吧,去申冤或者去上诉。”

  那位警察不耐烦似的将自己坐着的转椅用力转了过去,只用背对着父亲,于是父亲伸手抓住转椅的靠背,又重新将椅子转回来,这一次父亲的口吻里带有明显求情的意味。

  “就请您帮帮忙吧,务必保证让我儿子明天去参加考试。”

  “你这个人可真是够没意思的,难道你以为我是警察局局长或是审判长吗?”

  警察的转椅再一次转了回去。

  父亲没有再伸手将转过去的转椅转过来。

  就在父亲完全泄气似的长出了一口气的时候,只听背对着父亲的警察自言自语似的嘀咕道:“……你儿子可真是太厉害了,那几个家伙也是这一片有名的混混呢,单打独斗居然能把他们几个人打成那样,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恩惠等到接近正午时分的时候又一次来到了派出所。

  
华夏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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