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焦急等待的赫修哥没有回来,反而是赫修哥的爸爸先回家来了。
此时她已经等了赫修哥一个多小时了。
父亲醉酒之后蹒跚的身躯每次踏上走廊的时候都会第一个打开赫修的房门,然后就会跟着传来他大声呼唤儿子的声音。
“赫修啊!……赫修!……”
恩惠的心跳顿时加快了。
“老子都回来了,你这个当儿子的跑哪儿去了?”
恩惠只得无奈地走到他跟前,她站在走廊的一边,蜷缩着的身子此时蜷得更紧了,只听她小声说道:“赫修哥他,他出去了。”
“你说什么?你是说他还没放学回来?”
他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大声问道,此时他的眼皮已经有一半耷拉下来,像个打瞌睡的人似的不住地点头。
“不是还没放学回来……”
就在恩惠想开口继续解释的时候,他突然露出了少见的笑容,笑得几乎满脸都是皱纹。
“不是什么呀?他一定是为了消除我这个老爸的怨恨彻夜用功学习呢吧?”
父亲说完这话便拖着烂醉如泥的身躯摇摇晃晃地走进里屋去了,而且房间里马上传出了沉重的鼻息声。
每次挪动身体都会引发遍体鳞伤的身体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每次迈步都会感觉到两腿之间某个部位的那种被撕扯般的巨痛。
还有令人颤抖的寒意,痉挛一般阵阵袭来的疲倦,无论怎样努力也忘不掉的那一幕幕痛苦的记忆。
最让她牵挂的是赫修哥至今还没有回来。
每次大门被风吹动的时候她都会走到门外去看,她已经几次走出大门去看了,可是门外根本就没有赫修哥的半点影子。
夜越来越深了。
随着夜越来越深,恩惠的头脑里开始不断地出现各种不祥的预感。
赫修哥在铺满积雪的道路上徘徊……然后终于遇到了他们那伙人……随后就展开了一场大战……打着打着就倒了下去……就那样倒下去,鲜血不住地涌出……涌出的鲜血染红了地上的积雪……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在赫修哥躺倒在雪地里的身上……
恩惠用力地摇了摇头,试图摆脱这些不停出现在脑海里的不祥的预感。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异常的沉重。
想见赫修哥的冲动已经让她几乎无法继续忍耐下去。
恩惠一屁股坐在了厨房的灶台前,两手紧紧抱住自己屈起的双膝。
就这样,恩惠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恩惠看见她的赫修哥了。
赫修哥的身影出现在被积雪覆盖的田野上。
赫修哥的手里提着一根长矛,还有一只长相丑陋的野猪挡在赫修哥的前面。
那是一只有三颗犬牙露在外面的野猪。
虽然赫修哥的长矛直指着那只野猪,可是那只野猪露在外面的三颗犬牙也瞄准了她的赫修哥。
赫修哥和那只野猪像仇家相见似的,鼻子里不停冒出呼呼的热气,目不转睛地瞪着对方,不住地在那里画圆。
就在接下来的一瞬间。
嗖,什么东西划破空气飞了过去。
那是赫修哥一直拿在手里的长矛,虽然赫修哥一心想要刺中那只野猪的心脏,可是长矛却事与愿违地插在了野猪肉最厚的屁股上,不停地摇晃着。
野猪顿没有动弹,只有在长矛刺中它的一瞬间,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惊慌失措的赫修哥于是赶忙弯腰准备拣地上的石头发起进攻,野猪没有放弃这个绝好的机会,它飞快地冲向赫修哥。
野猪跑起来像刚刚飞起的那柄长矛一样快。
飞快冲向赫修哥的野猪锋利的犬牙不偏不正地插进了赫修哥的胸膛,随后就把不停挣扎着的赫修哥插在牙齿上,飞快地跑开了。
恩惠因为惊讶和恐惧浑身不停地发抖。
她很想朝着那只越跑越远的野猪大声喊出不行,不行,可就是喊不出声音来。
她还想跑上去追赶那只野猪,可是脚却根本不听使唤。
她很想哭,可也哭不出来。
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可是恩惠始终如木头人一般动弹不得,只有急促的呼吸声不断加重。
就在她急促的呼吸终于到达了已经无法正常呼吸的极限程度时,恩惠这才终于从梦中惊醒过来。
遍体鳞伤的身体此刻已经像淋过雨一般完全被汗水打湿了。
天空中依旧飘着鹅毛大雪。
恩惠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从地上站起身来。
她把头探出半开着的厨房门,向赫修哥住的房间那边张望。
他的房间里仍旧亮着灯,可是走廊下面却仍然不见赫修哥的鞋子。
他一定会没事的,游戏机室里的那几个家伙算得了什么呢。
恩惠不禁自言自语道。
就在她打算重新坐回灶台跟前的时候,厨房门外响起一阵门晃动的响声,随后传来一阵敲门声。
恩惠立刻翻身站了起来,她的眼中放射出奕奕的光彩。
恩惠急急忙忙从厨房走出来。
“是赫修哥吗?”
恩惠走到门前轻声问道,可是在来人回答之前门已经被推开了。
不是赫修哥,是一位两侧肩膀上各挂着两枚银色叶子的警察叔叔。
“这里是赫修的家吧?”
恩惠的心不禁一沉。
“你是赫修的妹妹吧。”
“……是。”
“那你就是恩惠了?”
“……是。”
“叫你爸爸出来一下。”
听了这话恩惠的心中更是七上八下,不自觉地追问了一句:“您有什么事吗?”
“这事和你没关系,反正你快把你爸爸叫出来吧。”
“爸爸已经睡下了……”
“那就把他叫醒嘛!”
这位警察叔叔显然有些不耐烦了,于是推开门走进院子里。
“权得龙!权得龙!”
他站在院子的正中央,冲着已经熄灯的里屋大声叫喊着。
在他洪亮的声音叫到大约第五遍‘权得龙’的时候,里屋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父亲趴在那里,探出半个身子来。
“快穿上衣服出来一下!”
是那位警察叔叔的声音,可是父亲仍旧是一脸醉意,还有一脸的睡意。
“恐怕您得跟我回警察局走一趟了。”
父亲似乎直到这时才认出这位警察叔叔,不过他显然很不满,发脾气似的说道:“真是流年不利!我是个老老实实守本分的人,你怎么能整天对我这样的人呼来唤去的呢!”
“这次可是因为你的宝贝儿子啊。”
“……”
“我是说你儿子闯祸了。”
“我儿子闯祸了?闯什么祸了?”
“他差点杀死村子里的几个孩子,而且一共有四个人呢!”
“你在说什么呀?你会不会是弄错了啊?”
警察也瞪大了双眼,然后很是不耐烦地说道:“难道权赫修不是你的儿子吗?”
“……”
“权赫修这小子打了那四个孩子,其中两个人被打折了手脚,另一个差点瞎了一只眼,其余的那个被伤到了要害部位,现在还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现在你明白了?”
只见父亲古铜色的脸顿时变得如白纸一张,张开一半的嘴巴一直合不上,于是警察又继续说道:“他现在人在秀岩派出所,去或者不去随便你。”
话音刚落,警察便转身大踏步地走了,一直呆站在一旁的父亲直到这时才回过神来,急忙跟在警察后面走了。
手脚被打折,一个差点瞎了一只眼 ,还有一个被伤到要害部位,至今仍然昏迷不醒……
可这些对恩惠来说都无所谓。
她现在最想知道,也是最担心的是赫修哥目前的情况。
她只觉得如果那几个家伙都伤成这样,那赫修哥大概也受伤了。
恩惠很想立刻就跑去派出所看个究竟,可是想起那段令她绝望的记忆,她始终没有勇气站起身来走出去。
因为也许那几只‘野猪’此刻也正在派出所里,而且她不想让赫修哥看到自己还有信心再次站到那几个家伙的面前。
她想也许赫修哥这次得让父亲背回来了。
她甚至还想到也许赫修哥此刻正躺在医院的急救病房里。
恩惠简直是坐立不安,她从厨房里走到院子中央,在院子里踌躇了一阵之后又走出了大门外。
可是赫修哥一直没有回来,连去派出所看赫修哥的父亲也一直没有回来。
只有挂在电线杆上的昏黄的路灯照射着飘雪的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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