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都保持着沉默。
在这片睁开或闭上眼睛都没有任何分别的漆黑之中，只有一阵厚重的寂静流淌在空中。
赫修哥的沉默让恩惠觉得很不舒服，可是面朝自己蜷身躺在一边的赫修哥的脸距离自己很近，所以每次他呼吸时都有暖暖的气息吹到她脸颊上。
“赫修哥。”
为了打破这种尴尬的局面，恩惠首先开口说话了。
“嗯。”
“赫修哥为什么也没有妈妈呢？”
“……”
“你的妈妈也死了吗？”
“……没有。”
“那是怎么回事呢？”
“……她逃走了。”
“逃走？”
“……嗯。”
“为什么要逃走呢？”
“……”
赫修没有回答，又过了很久，赫修哥仍旧没有回答，于是恩惠又开口问道：“你也不知道你妈妈为什么逃走吗？”
“……”
“你一定是知道，但不愿意说吧。”
“嗯。”
“那她是什么时候逃走的呢？”
“……在我一岁的时候。”
“那你也一定不记得你妈妈的样子了吧？”
“是啊。”
“也不知道她逃到什么地方去了吗？”
“我知道。”
“是哪儿呢？”
“……美国。”
恩惠的眼里立刻闪现出光彩。
“逃到美国去了？”
“……嗯。”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逃去美国呢？”
“……”
可是赫修哥再次陷入了沉默，恩惠虽然很好奇，但也不好意思再问了，赫修哥温热的鼻息也再一次传到了她的发根处，看起来他像是无奈地长出了一口气的样子，也或许她的问题勾起了赫修哥的伤心往事。
可是就在这时。
他们看到了窗户，不对，不只看到了窗户，漆黑一片的黑暗之中逐渐浮现出窗户和墙壁的轮廓，还有粉刷过的墙壁上煤油灯熏过的痕迹般放射状的黑色阴影。
这绝不仅仅是因为眼睛完全适应了黑暗，而是分明出现在窗外的月光，银色的月光正透过窗户倾泄进屋子里来。
恩惠很高兴看到月光，马上转过头去看赫修哥，虽然由于他们之间距离太近而一时抓不到焦点，但是高高的鼻梁上清爽的额头，明亮的眼睛清晰地呈现在她眼前。
“赫修哥，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赫修微微笑了笑，这种微笑的表情他的脸上停留过瞬间之后，他开始用自己的鼻梁轻轻地摩擦着刚刚勾起自己伤心回忆的恩惠的鼻梁。
“现在你明白了吧？月光的照射。”
恩惠感到有些害羞，她并不是因为到现在才明白月光照射的原理而害羞，而是因为两人鼻梁的碰触。
赫修微微直起上身问道：“你肚子饿了吧？”
恩惠无声地点了点头。
“我们来找找吃的东西吧，恩惠你就先躺着吧，我来找找看。”
赫修小心地掀开棉被，不让外面的冷空气钻进被子里，他站起身来，恩惠虽然也很想就这样一直躺着，可她又不放心让赫修哥一个人去找吃的。
于是恩惠也跟着消失在房门口的赫修哥走出了房间。
金黄色的半个月亮挂在山脊上。
铺满一地月光的院子隐隐闪现出绸缎般的光泽。
围在院子四周的篱笆是枳树组成的，向日葵的花盘低垂着，几乎贴到了篱笆墙的树枝，还有柴门两侧摇曳着黄色胡须的玉米，以及叶子下面开出白色小花的生长在屋顶上的葫芦蔓，一口悬挂着空木桶的枯井在院子中央张大了嘴巴。
可是不知为什么，就是看不到赫修哥的身影。
她站在走廊边上试着叫了几声‘赫修哥’，可是根本没有人回答，甚至听不到一丝动静。
他到底去哪儿了呢？
恩惠穿上鞋子走到院子当中。
她走到与对面房间相连的厨房，探头进去张望了一下。
一片月光照耀不到的黑暗和一股泥土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让恩惠有些犹豫，不敢走进去。
“赫修哥，你在这儿吗？”
可是没人回答她，她仿佛是在对着一口大缸喊叫，不断回荡在耳边的只有自己的声音。
太可怕了，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嘴唇发烫，明明知道这是爱搞恶作剧的赫修哥又在和自己开玩笑，可她仍旧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一样感到恐惧和无助。
于是她重新回到院子的中央。
“赫修哥！你在哪儿？快回答我！”
仍旧没有任何回答。
从距离她很近的地方传来了一阵猫头鹰的叫声。
这虽然是她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听到的让人觉得十分可爱的声音，可是今天听起来却不知为何显得那么哀怨，像是冤鬼在啜泣的声音。
“赫修哥快点出来吧！你再不出来我就走了！我可真的走了啊！”
可还是没有任何回应，也听不到任何动静，只能听到自己的喊声化作阵阵回音，从这片山谷荡到那片山谷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