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那时刚满十岁,还只是个小学四年级的青涩少年。
那是少年刚刚放学回到家的时候。
父亲躺在过厅的地板上乘凉,眼睛眯起来望着少年。
这真是太奇怪了,此时是太阳高高挂在天上的大白天,父亲居然会在家,这实在让少年感到惊讶。
“回来了?”
枕着自己的胳膊躺在那里的父亲稍稍直起上身问道,少年回答了一句“是”,随后便盘腿坐在了走廊的尽头处。
“您没去店铺里吗?”
“没有。”
“怎么没去呢?”
“有点事儿。”
“家里有客人来吗?”
“那倒不是……”
听出父亲话语中的迟疑,少年继续问道:“您今天一大早去哪儿了?”
“一大早?”
“今天早上您不是连早饭都没吃就出去了吗?”
“是啊,因为有点急事。”
少年摘下背在肩上的书包,又问道:“那您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
“中饭呢?”
“也吃了。”
“您在哪儿吃的中饭啊?”
“在家。”
少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显然感觉父亲的话不可置信,父亲直起臃肿的身体,轻轻在少年的后背上打了一下。
“你笑什么?”
“那父亲是自己在家做饭给自己吃了?”
“那当然了,不行吗?”
少年使劲咂了咂嘴,偷眼瞟了父亲一眼,然后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酒馆里的姐姐来过了嘛。”
“淑香?”
“是啊。”
“她来干什么?昨天不是刚来过嘛。”
说的也是,这个少年称之为‘酒馆里的姐姐’,父亲称之为‘淑香’的女子昨天的确到他家来过。
这个女人总是趁少年去上学不在家的时候像只偷偷摸摸的小猫似的钻进他空无一人的家中,又是洗衣服又是做饭,把各种好吃的摆满桌子之后,便赶在少年放学回来之前再悄悄地溜走,他虽然不知道这到底是父亲吩咐她这样做的还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不过她每周固定会到他家来一次,留下淡淡的化妆品的香味,然后悄悄地离开。
可是她不是说今天不再来了吗?少年感到很是纳闷,于是又仔细打量了一下四周。
但眼前的景象却是真实的,拴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还挂着他几件没有完全干透的衣服。
少年一脸迷惑的神情再次转换成满面笑容。
“那那些又是什么呢?”
少年瞟了父亲一眼,用手指向院子里的晾衣绳,父亲顺着少年手指方向转头望去,他的眼里突然有了笑意,然后那丝笑意又转变成一种愣愣的表情。
“那又怎么样?”
“我是问您那些又是谁的杰作呢?”
“那能是谁的杰作啊,当然是我了。”
“您是说您居然还洗衣服了?”
“我为什么就不能洗几件衣服呢?”
少年终于抑制不住放声大笑起来,这就是曾经声称自己要洗衣服,然后却用木棒去捶打棒球衫的父亲。
而且此时父亲的鼻息又开始加重了。
不知为什么,每次父亲说谎的时候,他的鼻子就会像揭穿他的谎言一样用鼻息告诉大家‘我现在正在说谎’。
那就一定是酒馆里的姐姐了,少年笃定是酒馆里的姐姐来过了。
少年其实只见过那个姐姐一次,那还是在父亲的店铺里。
少年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漂亮的女人,那也是他第一次被那么漂亮的女人抱在怀里。
当时少年是到店铺里去找已经四天没有回家的父亲,虽然父亲曾经千叮咛万嘱咐他不要出现在店铺附近,但是他第二天必须要交学费,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到店铺里来找父亲。
从外面看这只不过是一间普通的砖瓦房,只有大门的门框下挂着一个写有‘春城浴’的招牌,不过走进里面去就会发现,这里其实是一家诸多房间沿着狭长的走廊排列的酒馆。
此起彼伏的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同时还伴有筷子敲击出的长短声。
少年一时不知该走进哪个房间,就在这时。
“你是谁啊?”
一个声音在少年耳边响起,少年转过头去一看,门房一般的大门侧面有一间小屋,屋子里有人正在打量着自己。
那是一个身穿韩服的女子。
一条长而宽的裙子搭配上一件能够看到腋下的小上衣,头发平整均匀地盘起在脑后,发髻上插着一根几乎与肩同宽的玉簪,眼前这个女子实在是太漂亮了,对少年来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衣服,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女人。
“你是来找人的吗?”
少年点了点头。
“找谁呢?”
少年艰难地开口回答道:“……找我爸爸。”
“爸爸?那你爸爸叫什么呢?”
“……叫权得龙。”
女子一听这名字,双眼立刻瞪大了。
“你是赫修?”
“……是的。”
女子漂亮的脸庞上立刻漾起灿烂的笑容,然后静静地望着他看了好久,这才缓缓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赫修看到了裙角间露出来的白色瘦布袜,而她脚上穿的胶鞋则和瘦布袜一样雪白。
“你等一下啊,我去叫你爸爸来。”
这名女子说完便转身向走廊的另一侧走去,望着女子的背影,少年感到一阵恍惚,他觉得从天上下凡的仙女大概就是这样子的吧。
不过这阵恍惚只是很短暂的。
因为很快,圆睁双眼的父亲从那名女子走进去的房间里跑了出来。
“你这小家伙,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一口气跑到他跟前的父亲一把揪住少年的衣领,另一只手则掴了少年一个耳光。
少年只觉得眼前直冒金星,不自觉地眼泪就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我怎么跟你说的?不是说过你绝对不许到这里来的吗?”
父亲根本不给少年说明自己来由的机会,父亲那只牢牢抓住他衣领的手不停地剧烈摇晃着,此时的少年已经吓得心惊胆战,全身不住地发抖。
“还来吗?我问你还来不来这里了!”
少年使劲摇摇头表示再也不会到这里来了。
“你再来这里一次试试!我一定打断你的两条腿!”
然后父亲像扔东西一样将他甩出酒馆的大门外。
少年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而且浑身都是土,他蜷起被摔在地上的身体,流下了悲伤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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