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钟的指针指向晚上8点20分。
恩惠将上身靠在床头上,双手抱着膝盖坐在床上。
金律师并没有打过电话来通知他们自己会迟到一会儿,只有刚刚开始营业的夜总会打过两个电话来。
黑熊掀开窗帘,望着窗外万家灯火闪耀的都市夜景。
“你还记得昨天那位律师先生说过的话吗?”
恩惠突然平静地问道,黑熊转过头来望着她。
“他好像说过他是在用赫修哥的性命做赌注来展开一场危险的赌博游戏吧?他还说过这件事关系到那边一位梦想掌握大权的政治家的政治生命,所以直到我回国之前这场游戏的胜利还往往掌握在我们这边,而且也许赫修哥可以永远这样的活下去,……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黑熊带着一脸困惑的表情在沙发里坐下来,一只手不停抚摸着自己没有刮过胡子的嘴角,并没有马上开口回答她的问题。
于是她略微提高了声音。
“你在犹豫什么呢?那个梦想掌握大权的政治家就是郑泰焕,在你们和郑泰焕之间展开的这场赌博游戏不就是关于整个事情真相的斗争吗?郑泰焕是为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大权,而赫修哥则是为了我,所以需要对事件做出一定的歪曲处理,不是吗?”
恩惠一针见血地道出了事情的真相,这不禁让黑熊打了个寒战,只听恩惠用稍稍平静一些的声音继续说道:“我想知道的是他为什么说在某种情况下可以保证赫修哥能永远这样活下去,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和什么样的方法可以保证他继续活下去呢?我还想知道如果可以继续活下去的话到底是在监狱里度过余生还是可以在监狱外面继续生活下去呢?”
她的声音是很冷静的,只是脸颊上早已爬满了泪痕,黑熊很想说些什么安慰她一下,可是对于律师所说的‘正面胜负’的问题他也是一无所知的。
低头啜泣的恩惠仍旧不停地抽动着双肩。
黑熊把两只手交叉起来放在小腹处,低头颔首地站在那里。
他再一次觉得恩惠的失声痛哭是自己的失误造成的,那种感觉又仿佛是做了什么对身处监狱中的大哥十分大不敬的事情似的。
这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黑熊马上站起身来向房间的大门走去。
恩惠也连忙抽出一张面巾纸将眼角处的泪痕擦干净,接着便传来了门被打开的声音。
“对不起,我迟到了,路上堵车了。”
这是律师的声音。
恩惠攒起手中那张用过的面巾纸,从床上站起身来。
律师今天穿了一身银灰色的西装,搭配了一条斜条纹的领带,他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沙发前面,然后仔细打量了一翻恩惠全新的短发造型。
“这款发型很适合您啊。”
恩惠的头略微低垂下去,硕桓在沙发上坐下来,随后向黑熊问道:“今天没有出现什么特别的情况吧?”
“没有。”
“身份证的事情办妥了吗?”
“已经办妥了。”
“让我看看。”
黑熊拿起放在床上的那个钱包递给硕桓,硕桓打开钱包看到那张身份证,随后分别看了看身份证上那名女子的照片和眼前的恩惠本人。
“真的很像啊……照片上这位小姐是做什么的?”
“是在这里跳舞的。”
“我不是说要你把她打发到其它地方去吗?”
“我已经把她派到青州去了,正好这位小姐的故乡在青州。”
硕桓合上钱包重新递给黑熊,然后视线便落在了放在电视机上的黑色运动包上。
“那个就是电影摄影机吗?”
“是的。”
“拿过来给我看看。”
硕桓边说边打开放在自己两腿之间的公文包,取出了几张纸,随后直接地叫出了恩惠的名字。
“申恩惠小姐。”
“……”
“现在张专务将用这台电影摄影机把恩惠小姐现在的样子拍摄下来。”
硕桓说着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复印纸。
“这是1989年5月15日的报纸的复印件,这其中包括状态不佳却一目了然的整件事情的报导,以及一度怀疑被绑架的恩惠小姐的照片,请恩惠小姐举着这张照片对着摄象机的镜头。”
随后又转头对黑熊说道:“你已经准备好今天的报纸了吧?”
黑熊立刻拿过一叠厚厚的报纸,硕桓接过那一摞报纸放在膝盖上,随后马上开始快速地翻看那些报纸上的新闻标题,最后将一张他比较满意的报纸抽了出来。
“还要举着这张报纸录像。”
这是一张整体色彩鲜明、连发行日期都印刷得十分显眼的体育报纸。
“这张报纸拍摄的时候最重要的是要让人看清楚上面的发行日期。”
然后又从西装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手掌大小的便条纸。
“您还要按照这张纸条上所写的内容大声念出来,这是为了证明1989年5月14日失踪的恩惠如今仍然健康地生活在汉城,您明白了吗?”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呢?”
恩惠不解地问道,硕桓立刻回答道:“这些都是为了安全起见。”
“为了谁的安全呢?”
“当然是恩惠小姐的安全和赫修先生的安全了。”
“看起来您是要把这些拍摄下来之后寄给某人,这一点我就不太明白了,这样做难道不是更冒险吗?”
“这个不会马上被寄出去的,从我们的立场出发,万一出现那种我们无能为力的情况,也就是你们二位的性命受到严重威胁的时候,这个可以用作救命用。”
“你说无能为力的情况……”
恩惠忍不住问道,硕桓略微显露出一丝困惑的神情,随后说道:“自从恩惠小姐失踪之后,那边就开始运营一个特别行动队,当然,这个特别行动队就是为搜索恩惠小姐的下落而组建的,……你应该认识的,尹尚元检察官,他是死去的郑哲民的前辈,也是负责调查郑哲民被杀事件的检察官,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整件事情的内幕,他也是将整个事件伪装成一起敌对暴力组织报复杀人事件的罪魁祸首,在决定驳回大法院的上诉之后,他辞去检察官的工作,开始作为郑泰焕的秘书长为他工作,那个特别行动队当然也是全权由他负责管理的,……万一恩惠小姐目前已经回到汉城的消息走漏了风声,他一定会采取一系列的行动,而且他会动用一切必要的手段来绑架恩惠小姐,目前还不清楚他将会通过尹检察官的私人力量来完成这次绑架,还是通过滥用国家权力来实现这个目的,不过时间是唯一的问题所在,那种我们无能为力的情况就是不言而喻的了,……对于那之后的情况我就先不告诉您了,郑哲民死了,而能够揭穿事情真相的人就只剩下赫修先生和恩惠小姐了。”
“我实在想不明白。”
“您指的是什么?”
“他们到底在害怕些什么呢?”
“您指的是揭穿事情的真相吗?”
“是的。”
“虽然您一直身在国外,但是一回国马上就会有所耳闻的,我指的是那些关于郑泰焕的消息。”
恩惠摇了摇头,只要是关于这片土地上的消息,她从来都当成是一阵耳边风,根本拒绝去听。
硕桓也摇了摇头,然后平静地开了口。
“郑泰焕是将要参加今年年底举行的总统大选的强有力的竞争人选,这虽然已经是从6公政权出台之后就被预见到的事实,不过目前这个预见正在逐步被证实,只是在他入主青瓦台这件事情上也不是毫无障碍可言的,首先他要和当初借3党合并同乘一艘船的在野党出身的另外两名政治要人展开不可避免的总统候选竞争,即使他在这场竞争中活动最后的胜利,他还要继续和以为数不少的青年为基础的有力在野党竞争人选展开激烈的争夺,可是这些难关又能算得上什么呢?这些困难可以根绝他本人所具备的政治力量,以及支持他的雄厚的势力达到一定程度上的克服和解决,而且,那些掌权者都有一种保守的倾向,那就是无法接受任何通过竞选一次性进行政权交替,这种倾向恰好支持了他,所以问题其实存在于他的组织内部,他在夺取政治大权方面有一个致命的弱点,这一点对外是绝对保密的,这个弱点不是别的,正是他至今为止神秘失踪的儿媳妇。”
儿媳妇的失踪,硕桓似乎正在等待确认自己所说的话造成了某种轰动的效果,但是她的脸上并没有出现任何表情,目光也一如既往地冷静,可是那毕竟是一道太过深刻的伤疤,原本面无表情的她也逐渐显露出痛苦的神情。
于是硕桓继续说下去。
“也许您已经知道了,郑哲民的被杀事件已经完全被歪曲成有为检察官郑哲民‘与罪犯展开殊死斗争’,最终壮烈牺牲的故事,他曾经为扫荡那些暴力组织而赴汤蹈火,奉献出全部热忱,可最终反而遭到了暴力组织的残忍报复,短暂的人生就此划上了句点,这是一位年轻的检察官的死……当然一时间关于郑哲民的同情舆论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而且大家更加惊讶于他的父亲居然是长官出身的3届国会议员,那些媒体于是费尽心机报导沉浸在失去儿子的悲痛中的郑泰焕,后来居然又冒出了杀害他儿子的暴力组织头领继而绑架了他的儿媳妇的后续新闻,国民们对于郑泰焕的关注就越发升温,一夜之间,他成了一个明星级的人物,隐忍负重埋没在小旅馆中的有志之士终于被大家发掘出来,虽然儿子的死令他很痛心,可是他却能充分利用这件事,把它活用为提高自身政治影响力的绝佳契机。”
硕桓稍稍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呼吸,随后问道:“现在您都明白了吗?郑泰焕到底在害怕些什么……”
“……”
“只有恩惠小姐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的那一天,郑泰焕才能真正地无所畏惧,所以说恩惠小姐的性命极其危险,一直以来,我们都以随时可以揭露出事实真相的恩惠小姐的嘴作为武器来和他们斗争,这个武器也保证了毫无再审希望的赫修先生可以平安无事地活到现在,因为他们惧怕我们所拥有的武器。”
他随后突然问道:“如果现在让您为了救赫修先生而回到美国去,您愿意接受吗?”
昨天晚上不是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吗?恩惠没有回答。
“昨天晚上我想了一整个晚上,我认为即使现在恩惠小姐自己坚持要回美国去,我们也绝对不能送您回去了,如今距离总统大选的日子只有六个月了,如果他真的在大选中取得最后的胜利,掌握了政治大权,我也考虑过到那时我们所拥有的武器是否还能起作用,于是我想起了流亡美国的前中央情报局局长金亨旭的失踪事件,得到所有梦寐以求的东西之后的他们行动起来会更有组织性,只要他们愿意,他们完全可以通过外交手段获得帮助,如果需要的话他们也许还会控制舆论界,就像5公时期一样。”
“……”
“所谓斗争只要在对我们有利的时候展开才能取得胜利,我想也许现在就是把恩惠小姐的出现告知他们,正面决出最终胜负的时刻到了,我们所期望的只是你们两位的性命安全,正是为了实现这个目的我们才要进行眼下这项工作的,这将是捍卫二位生命的安全装置,也可以成为我们在斗争中取得有效成果的武器,您明白了吗?”
恩惠终于伸手接过硕桓递过来的便条纸。
这张巴掌大的便条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蚂蚁大小的字。
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把赫修哥救出来。
赫修哥为什么要承担起自己的罪名,为什么要选择做出如此巨大的牺牲,为什么要为了救自己而心甘情愿被钉上十字架,那是一种世所罕见的强烈而深厚的爱。
黑熊走了过来,肩上扛着那架电影摄影机。
樱桃大小的红色指示灯亮了,站在一旁的律师举手示意她可以开始念便条纸上的话了。
而恩惠始终无言地盯着摄影机的镜头。
许久,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画面像是静止了似的,随即又跌坐在地上,把脸深深地埋进两腿之间。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过黑熊还是透过摄影机的镜头看到了打湿她裙角的泪珠。
黑熊把摄影机从肩膀上放了下来。
硕桓从口袋里翻出一支香烟叼在嘴上,就在硕桓打算用打火机点燃那支香烟的时候,黑熊重新把摄影机扛在了肩膀上,原来恩惠不知何时已经擦干眼泪站起身来。
摄影机的指示灯再次亮了起来。
恩惠开始缓缓念出写在那张便条纸上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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