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寂静的清晨。
两道彩虹在西侧的天空中勾勒出鲜明的曲线。
丈夫的身影出现在那两道彩虹之间。
丈夫手中提着装有礼物的盒子,被晒成古铜色的脸庞上绽放着灿烂的笑容。
走进自家的大门,丈夫高声呼喊着女儿的名字。
不知为什么家里没有丝毫动静,也没有人应答。
丈夫走到走廊上,又叫了一声女儿的名字。
仍然没人回答,于是丈夫把头探进虚掩着的房门里。
突然,他的身体开始剧烈的抖动,提在手里的礼物盒子一股脑掉落在地上。
脸色苍白如纸的他急忙冲进房间里。
当他跑到房间的一角,跪在了躺在地上的一大一小两具肉身跟前时,挺着大肚子的妻子的身子已经完全冰凉了,而六岁的女儿则枕着已经死去的母亲安静地进入了梦乡。
丈夫为妻子修起一座坟墓之后再也没有出过海。
他从此不再说话,也不再笑,酒也逐渐取代了一日三餐。
他变成了一个终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人。
每次喝醉酒后就会说一些任何人也听不懂的胡话,然后便会沉沉睡去,一旦睡醒了就又开始喝酒。
可是年幼的女儿还不懂得所谓人类的生死。
女儿终日坐在屋檐下的走廊上,等待永远也不会再回来的妈妈,有时会放声号啕大哭,有时会无声地流眼泪,晚上也坚决不进房间,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便会边问‘是不是妈妈回来了?’边打开大门向外张望。
三天只以水为生的孩子逐渐陷入一阵昏睡之中。
她在梦中又见到了妈妈,还被妈妈抱在怀里,兴高采烈地吃着妈妈亲手为她做的香喷喷的饭菜。
可是这顿可口的饭菜还没有吃完,她就从睡梦中惊醒了,有人一边摇着她的肩膀一边伸手擦去她脸上还没有干的泪痕。
是妈妈吗?她期待地抬起头来,来人是那位做紫菜包饭的老奶奶。
孩子见到老奶奶觉得格外亲切,大声哭着扑进了老奶奶张开的双臂中,把脸埋在她胸前。
“哎哟!我可怜的孩子!”
老奶奶抱着她,老泪纵横。
她就这样和孩子抱头痛哭了好一会儿。
“来,跟奶奶回家吧。”
说完之后,老奶奶把孩子背在自己已经弯曲的背上,一步步走出了大门。
转眼间,孩子已经七岁了。
如今她必须回到那个她几乎已经记不清楚的继父家里去了。
当时正值寒冷的冬天,孩子也终于明白了什么是人类的生死。
孩子在老奶奶身边目睹了她的死去,这个彻底的离别使她终于理解了母亲的离去,她还亲眼目睹了人的身体变冷之后被埋入深深的地下的整个过程。
“那位老奶奶,是怎么死的?”
此时继父的腮边已经长满了胡子,他一边把麻将桌支在被子上面一边向孩子问道,孩子屈膝跪倒在冰一般寒冷的地板上回答道:“奶奶一直咳嗽得很厉害,不久就去世了。”
继父一边摊开麻将桌一边点了点头,随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地又问了一句。
“你会做饭吗?”
孩子仍旧没有抬起头,只是简短地回答了一个‘会’字。
“那你会洗衣服吗?”
孩子还是保持原来的姿势答道:“会。”
“那就好了,以后你就住在对面那个房间里吧,需要做饭的时候就做饭,需要洗衣服的时候就洗衣服,需要收拾屋子的时候就收拾屋子,你先出去吧。”
孩子站起身来,随后向看都不看自己一眼的继父低头行了个礼,便走进了对面那个窗户纸已经千疮百孔的漆黑房间里去了。
而且仅仅如此。
继父再也没有和孩子说过一句话。
孩子也一样,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不会主动和继父说话。
有时候,继父会扯着嗓子大声把女儿喊到跟前,丢给她几张钞票,叫她去给他买点儿酒来,这就是继父和女儿之间对话的全部内容。
孩子从来不知道父亲是靠什么为生的。
虽然她有时候也会觉得很纳闷,但她也从来没有问过。
继父终日坐在房间里,不停地抚摸着那张麻将桌。
而且他总在别人都已经进入梦乡的深夜时分换上一身西装出门,直到清晨才回来。
孩子总在想,到底父亲去做什么呢?他靠什么维持生计呢?所以孩子逐渐开始讨厌清晨的来临。
一般继父总会在清晨时分大呼小叫地把她喊到跟前,叫她去买酒,每到这个时候,孩子就不得不跑到酒馆门口使劲拍门,直到那扇禁闭的大门打开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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