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熟悉不过的街道和再熟悉不过的招牌。
少女不禁兴奋地哼起歌来,背在她背上的孩子似乎也被她的情绪感染了,不停挥动小手敲打着母亲的后背。
她恨不得马上见到自己的父母和弟弟,所以她很想立刻跑回家去,可是她还是掉转过头,她想应该先和孩子的父亲度过重逢的夜晚,第二天再一起去拜会父母才是应有的礼数和程序。
这段不长不短的距离如果步行似乎有些远,可如果坐出租车又似乎太近,不过少女还是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直接来到他住的那个宿舍楼下。
大门和巷子,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群山,一切都没有丝毫的改变,少女感到自己的心跳不断加快,所以她并没有马上推开大门。
终于,她伸手推开了那扇久违的大门,正在院子中央洗辣椒的房子女主人一眼认出了她,赶忙跑上前来。
“哟,这不是赵老师的学生吗?”
少女向她行了个注目礼,肯定了她的判断,而房子女主人的视线马上就转移到少女背在身后的婴儿身上。
“哎哟,你都已经嫁人了啊?”
少女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瞥孩子父亲的房间,然后问道:“赵老师他……?”
房子女主人听了这话立刻瞪大眼睛问道:“你还不知道吗?”
不知道什么?少女用疑惑的眼神等待着房子女主人继续说下去。
“赵老师啊,他已经结婚了……而且还生了两个女儿。”
少女又开始做紫菜包饭了。
她又重新回到了长项,重新回到了那位住在小山村里的老奶奶身边。
老奶奶对于少女的归来感到十分欣喜,而少女从此却过着没有丝毫笑容的一天又一天。
虽然少女极力婉拒,可老奶奶坚持要给孩子办一个百天寿辰。
孩子一天天茁壮成长起来,而孩子的茁壮成长就是唯一能让少女感到幸福和欣慰的一件事了。
每天,老奶奶在码头的栈桥一带做生意,而少女则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卖紫菜包饭,而孩子则被她背在背后一起到候车室去。
在孩子开始蹒跚学步的时候,他每天带着一张向日葵般笑盈盈的小脸,或者跟着老奶奶,或者跟着母亲到外面去散步。
在孩子长到三岁的时候,老奶奶轻轻抚摸着少女的肩膀说道:“我这个老婆子无所谓……可是你打算这样过到什么时候啊?你想让他成为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这世界上没有比一个人生活更艰难、更难过的事了,虽然你和孩子可以这样一直相依为命,可是你也不能就这么任凭自己老下去啊,那边有个叫海浦的地方还不错,你要不要到那里去试试自己的运气呢?”
老奶奶一直苦口婆心地劝说少女去试着改变一下自己的命运,一直到少女最终点头同意。
于是少女果真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那一年孩子满四岁,而少女则刚满二十二岁。
改变她命运的是一个曾经经历过一次婚姻失败的三十六岁的外航船员。
他每年在船上度过的时间要远远多于在家,而且一旦出海就是一年以上的时间,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很喜欢孩子,就因为他眼神中流露出的对孩子的那种感情才使得她接受了他的求婚。
略微有些秃顶的头,突出的颧骨,呼吸时会随之起伏不停的胸毛,长有结实而微微发黄的肌肉的锅盖般的大手。
不过他是一个诚实的男人,是一个懂得计划未来生活的男人。
第一天晚上他们简简单单地处理完一切之后他说道:“其实出海已经是个没有多大发展前景的行业,所以本来应该尽快结束这个工作的,可是怎么办呢?我生平掌握的就只有这项本领了……我们就再忍一忍吧,再过五年左右我就可以攒出一些本钱了,到时候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到别的地方去,或者在这个码头开一间小规模的渔具店都可以,请你再忍耐一下吧。”
看起来他似乎认为少女对他的工作性质有所不满,所以想尽力使她理解自己经常要出海在外的理由,少女觉得也许他第一次婚姻失败的原因就在于此。
可其实没有他的日子对少女来说反而更加方便,也更自由,这里不再是自己在长项所住的那种紧贴在山坡上似的矮小的板子房,而是有院子,有走廊的房子,在这里,她可以充分享受那份心灵的平和与经济上的闲适。
她时常忙于将丈夫按时从海那边寄过来的薪水用在各个地方,这实在是一种很不错的生活情趣。
还不止如此。
少女的肚子也随着数字不断增加的存折一样一天天变大起来。
少女也是通过自己逐渐突出的腹部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已经是那个男人的妻子了。
于是她开始逐渐厌倦了独自一人的生活,开始思念那个曾经和自己十分生疏的丈夫。
她把孩子哄睡着之后开始提笔给丈夫写信。
她告诉丈夫自己已经怀上了他的孩子,大概三个月后孩子就要出世了,末尾添上一句,说希望这个孩子是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健康的小男孩,写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脸红了。
回信很快就到了,虽然只是一封十分简短的信,可里面却满是感慨和祝福的话。
他说自己很想马上就下船回家去,但是他现在身处汪洋大海之中,无法实现这个愿望,不过他也承诺说孩子出生之前他一定会赶回来,然后也表示了自己对她的爱,说自己只为她而活,并反复叮嘱她要注意身体。
于是少女开始等待腹中孩子的降生,也是等待孩子父亲的早日归来。
可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孩子并没有在她自己预先计算好的日子出生,而丈夫也一直没有回家。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她几乎感觉不到孩子的存在了,虽然肚子鼓得像马上就要爆炸了似的,可她却根本感觉不到胎儿的任何动静。
虽然这是件令人费解的事,不过她还是尽量让自己放宽心,她仍然相信这是正直憨厚的丈夫的孩子,所以才会这么乖巧,这个安静。
可是就在一个暴雨倾盆而下的傍晚。
一场预示着梅雨季节来临的震天动地的暴雨瓢泼而下,就在电闪雷鸣的时候,少女捂着肚子在地上不住打滚。
腹中一阵刀绞般的巨痛。
少女不停翻着眼皮大声叫喊着。
虽然她的阵阵痛苦的呼声如野兽的哀鸣一般,可周围的邻居没有一个人肯跑过来帮她一把,暴雨声混杂着喊叫声,只有刚满六岁的女儿一脸恐惧地徘徊在母亲的身边。
那场暴雨下了一整夜,而少女的呼喊声也持续了一个晚上,直到清晨雨还是没有停,而少女的呼喊也没有停止。
终于,天亮了。
暴雨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少女房里的叫喊声也停止了,只有一种类似丧车房里一般的寂静久久地徘徊在半空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