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连续十二个小时保持同样一个姿势了。
一侧的肩膀斜靠在墙上，目光茫然地投向窗外。
窗外什么也看不到。
如果说她在这十二个小时里看到过什么的话，那就是映衬在耀眼的阳光下的飞机那银色的机翼，和偶尔从窗前掠过的一朵浮云。
她手里攥着一块手绢。
一块绣有一朵玫瑰花的黑色手绢。
每个小时，她都会举起这块手绢一次，或者两次，擦拭自己的眼角。那块手绢显然已经被泪水完全浸湿了。她再次举起手绢想擦拭眼角的泪水，可是已经沾在手绢上的眼泪却比此刻盈满她眼眶的泪水抢先一步，顺着她的手腕流了下来。
虽然她一直都没有停止哭泣，可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偶尔她也会有情绪过于激动的时候，但是她顶多是将手举起来，放在额头上，双肩不停地抖动几下而已。
她那双已经被泪水荡涤过的眼睛清澈如水，可如此清澈明亮的眼睛却找不到固定的焦点，只是失神地四处游移。
她显然既没有看到窗外飞机的银色机翼，更没有留意偶尔飘过的浮云，似乎是某段岁月深处的记忆，才使得此刻的她如此痛苦。
从洛杉矶起飞的航班已经在太平洋上飞行了大约一个小时。
从头等舱开始提供的饮料服务终于轮到了经济舱里的乘客，空中小姐站在她面前亲切地问道：“请问您要点什么饮料？”
她没有回答，甚至都没有扭头看一眼那位空中小姐。
这位空中小姐似乎做出了什么判断，于是带着一丝更加和蔼可亲的微笑又问道：“请问您要点什么饮料？”
这一次她是用日语问了相同的问题。
她还是没有回答，仍旧像刚才一样，甚至没有看那位空中小姐一眼。
空中小姐的脸上掠过一丝慌张的神色，她又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女乘客，微微点了点头，因为她发现这位女乘客正把自己的手放在额头上，一行泪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空中小姐见状心中感到十分抱歉，脸上满是内疚的神情。
“如果您需要任何饮料，请随时按这个服务铃。”
空中小姐向这位根本无视于她存在的女乘客礼貌地行了一个注目礼，随后走向下一个座位上的乘客。
之后，飞机又为所有乘客提供了一次饮料服务和一次机内就餐服务，为了劝那位女乘客吃点东西，那位空中小姐先后来找过她三次。
虽然这位空中小姐小心翼翼地劝那位女乘客用餐，但是她始终保持着原有的态度。
在长达12个小时的飞行过程中，那位女乘客没有接受航空公司提供的任何餐饮服务。
“——我们的飞机马上就要在金浦国际机场降落，请各位乘客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系好安全带，同时请您把飞机座椅前面的桌子恢复原位，谢谢您的合作。”
喇叭里传来连续两遍的提示广播，一遍是韩语，一遍是英语。
乘客中间顿时出现了短暂的骚动。
系安全带的声音，叫醒同伴的声音，对于这段漫长旅途终于结束的欢呼声，以及对即将到达的未知土地充满好奇的喧闹……刚才还如同渔港般寂静的机舱内此刻突然变得嘈杂起来。
她仍旧没有出声，安静地找到安全带，将扣扣紧，然后折起那块已经完全被泪水浸湿的手绢，塞进手提包里。
她伸手将滑落到脸上的头发捋到耳朵后面。
那是一张白皙消瘦的脸庞，露在衣服外面的脖子和手臂，还有双手都散发着透明的牛奶色光泽，透明得可以看到皮肤下面的毛细血管。
正在着陆的飞机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一口气飞越过辽阔的太平洋的飞机此刻终于可以在汉城这块土地上空打转了。
一些心急的乘客已经开始动手解安全带了，坐在窗户旁边座位上的乘客则伸长了脖子探头去看窗外的汉城。
她也将视线投向了舷窗外。
眼前是黄昏时分的汉城。
远处可以看到将天边染成一片红色的夕阳，一群鸟儿消失在那片红色的晚霞中。
也许是阳光太刺眼的缘故，她仿佛看不清前方的路一样，伸出一只手在额头上搭了个凉棚，又微微咬了咬嘴唇，也略微显出焦急的样子。
随后，她静静地垂下眼帘，故意不去看眼前的汉城。
这是她三年来的第一次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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