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旅人蕉的认识,加深了人们对旅人蕉的依赖。每当外出,无论是在沙漠、古道,还是荒原、野径,无论是旅行、经商,还是劳作、探险,人们都特别留心这种植物的存在。每当口干舌燥之时,他们就会找到它,在其叶基上划一刀,然后用舌尖舔舐,用嘴巴吸吮。对不少非洲人来说,这已成为一种独特的饮水解渴的方式。
在突尼斯的撒哈拉沙漠,在坦桑尼亚的野生动物园,在喀麦隆北部的荒野,在贝宁古王宫的遗址,我都遇到过旅人蕉。为亲身体验一下长途跋涉的旅人发现水源之喜,我也按照非洲人的方式,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在旅人蕉的叶基上划个口子。果然,一刀下去,晶莹的汁液,就像露珠一般从刀口处浸透出来。汁液有点黏稠,色泽微黄。吸吮一口,清冽中带有一点甘甜。虽不能说干渴当即解除,但确实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旅人蕉以生命的津脉解人之困顿,拯人于危难。这种不惜以牺牲自己而助人的品格,受到人们的称赞。人们喜爱它的外貌,更称赏它的品格,就逐渐将它移栽到到街心、公园、庭院、校园。这样,旅人蕉就从蛮荒之地开始向人口密集的城镇转移,从野生植物被驯化成一种人工培植的观赏植物。长期、细心人工栽培的结果,旅人蕉出落得越来越端庄秀丽。它形体更加高大,叶脉更加修长,叶片也更加水灵,有时简直是青翠欲滴。作为观赏的对象,给人以愉悦,成为旅人蕉的一种新的社会贡献。
可是,旅人蕉“社会角色转换”带来的新问题,恐怕是人们始料所为及。据一些行家称,旅人蕉的品种在不断改良,但改良的方向不是增强其原有的顽强生命力,而是使其更加具有观赏的价值。因此,人工的浇水施肥,使它得到更多的滋养,长势也更加喜人。但是,它的根子再也不需要深扎,叶片再也不需要储存大量水分。加倍的呵护与娇养,看起来使它更加鲜嫩,但却减少了抗御风雨和病害的能力,叶枯根朽的现象不时发生。结果,品种的改良实际上成为一种机制的退化,生命力的缩减。这些行家担心,人们出于喜爱和仰慕而精心栽培旅人蕉,实际上是在加速其变异和退化,以至最后可能导致物种的毁灭。
自然界同人类社会一样,呵护是需要的。但是,呵护只能是保护,而不能是娇生惯养。娇生惯养不是保护,在一定意义上可能变成一种不自觉的谋杀。旅人蕉的事例再次提醒我们,主观意愿与客观实际、良好初衷与最后结果完全背离的事例,无论在自然界还是人类社会,真是屡见不鲜,而我们却往往习焉不察,察而不改。这个教训真是太深刻了。
旅人蕉野生特性的逐渐丧失,富贵气味的日趋增长,不但使许多人根本不了解其来历,有些人甚至觉得“旅人蕉”这个名字有点怪异,而改称其为“观赏蕉”。在新加坡的公园,在香港的飞机场,在深圳的豪华宾馆,我就曾几次听人将它这样称呼。本来,怎么称呼无关紧要,可是,称呼改变之后,还有谁了解它救人于危难的独特品格呢?每见此,我都感到,演化造成的缺失,这是旅人蕉的不幸,更是人世的一种悲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