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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读书与人生(8)
作者 : 梁晓声




  于质量。我经常看到,我的忧伤啊,我的痛苦啊,我昨夜的梦啊,我幻想中的白马王子啊,我的天哪,交的作业也是这样。老师真想看一下你的父亲啊,你的母亲啊,你曾经遇到过的什么人什么事啊,看不到。因此我觉得,请你们把头抬起来,把目光望向远处,超越大学校园!如果你们还是什么都望不到的话,请转身回头,望你来自的那个地方。我想在座的一定

  有相当不少的是农村家庭的同学吧?把你所经历的那个小镇、那个农村的生活写给我们看哪!但是怎么说都无济于事,我所面对的那个文化是那么强大。谈到文学写作的文化关怀问题,我的同学们,你的眼睛真的都看不到,在这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还有一些比我们大学学子人生更艰难的人生吗?或者你们听到过没有?不要把以为听到的写出来就是一件耻辱的事情。蒲松龄的《聊斋志异》里的故事大多数也是听来的。作家应有一个本能,他的耳朵要特别灵敏。《苔丝》这一部书,是哈代听来的一件事。日本电影《幸福的黄手帕》不过是报上的一小条新闻。你有情怀,你听到了可以表达。但是我的学生突然说,老师,如果我们自身并未经历那么样的人生苦难,而我们去写那样的人,我们是不是太矫情?这话我当时愣了一下,问:“孩子,你接触了什么?”我想到有些电影里,那些母亲和父亲们,经常看到陌生人要伤害自己孩子的时候会说:“你把我的孩子怎么样了?”我就有这样的感觉。我的学生们接触了什么让他们说出那种话?“矫情”两个字在那样的话里,意味着会使五千年文化的全部人文主义都没有意义。我们于是可以说:雨果写《悲惨世界》是很矫情的啊!因为他是贵族。尽管是他虚构出来的。雨果是矫情的;托尔斯泰是矫情的;屠格涅夫是矫情的;左拉是矫情的;巴尔扎克是矫情的。当我们以这样的状态去看的时候,我们还剩下什么?这是极为可怕的。学生在写论文的时候,我会非常严厉地批评他们,我觉得我本来是讲“创作与欣赏”,但我已经不是在讲这个问题,而是讲情怀问题。同学们觉得读到研究生了,然后说:如果某些苦难根本与我们无关,我们又何以能为之感动?潜台词是说:企图通过这样的作品来感动别人的人是多么的愚蠢!这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理念。我在跟其他国家的人接触中从来没有听到这样的状况。正因为是在这样的前提下,我提倡读一点人文的作品。如果大家喜欢写的话,就像我对我的学生说的:抬起头,放开目光。写作这一件事,不像小曲之与小女子的关系。小女子悲了也哼歌,婆婆给气受了也哼歌,高兴了也哼歌。写作和人的关系不是这样。写作说到底是把这些人的命运写给更多的人看。当我的命运和这些人同命运的时候,我要写这些人;当我的命运已经超高于这些人,已经从贫苦的层面上升起来的时候,我更有义务这样做。这才是写作和我们热爱写作热爱文学热爱文化的这些人之间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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