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与书的关系,第一从阅读兴趣出发;第二基于习惯。偶尔也功利性的一读,但那一种时候极少。即使在我成为作家以后,功利性阅读的时候也是很少的。比如我决不会忽而某日心血来潮,试图现代一把,于是便找一本什么西方的现代派小说,认真研读,决意摹仿。我之从前的功利性阅读,也无非是当笔下将写到什么真人真事时,恐自己记忆有误,翻翻资料书,核实一下而已。
现在的我不一样了。自从调入大学以后,因备课需要,功利性阅读上升为我和书的第一关系了。既须读某些绝非兴趣使然的书,有时还得将某些概念、时间、人名抄在卡片上,更有时还要求自己背下来。
除了背诗,另外再背其他一切文字,对我都是厌烦透顶之事。
我虽喜欢读书,但功利性阅读,却不能带给我半点儿愉悦。尽管也使我增长了一些从前所忽略的知识,但那只不过是一些死的知识,并非我自己希望获得的知识。故即使获得了,也少有获得的满足。相比而言,倒是在兴趣阅读或纯粹习惯性的闲读时,我偶然所获的某些知识,更能使我思考。而不太能促使我思考的知识,我一向认为那应是别人所需要的,非我
所需。知识是因人而异才成为知识的。
在兴趣阅读和纯粹习惯性的闲读之间,现在我最惬意的是后一种阅读。因为以前挺感兴趣的一些书,现在竟不那么感兴趣了。比如推理性侦
探小说、探险小说、科幻小说等。现在依然还感兴趣的,只不过是具有史海钩沉一类属性的书了。在这一类书中,我又尤其偏好中国近当代内容的那些。因为我这一代人的头脑之中,曾被硬塞入,所以也就印下了许许多多不真的事实。如今这每令我恼火。多读点儿史海钩沉属性的书,有利于匡正假史伪实。我可不愿头脑中存留着种种的假史伪实死掉。我希望我死
之日,想要清楚想要明白的某些世事原委,比较的清楚,比较的明白。我承认,即使我之兴趣阅读,也是多少体现功利心的。
纯粹习惯性的闲读,使我所获颇多。
比如倘无闲读习惯,我便肯定至今也不会知道,原来当年是张学良亲自下令处决了邵飘萍。
倘无闲读习惯,我便肯定至今也不会知道,蔡元培还应毛泽东之恳请,到毛在湖南创办的文化学堂去演讲过。
倘无闲读习惯,我便肯定至今也不会知道,毛泽东在评价到我们民盟创史人之一张澜先生时曾说过“老臣谋国”的话。
闲读令我体会到,有时某书中的某几行字,确乎足以像钥匙一样,帮我们打开我们看待世事的另一扇门,使我们承认我们以前自以为清楚明白的了解,其实是很局限的。
十、某日下午,我在元大都土城墙遗址公园里散步,见一位老先生坐在长椅上,戴副花镜,正微垂其首看着一本书。斯时四周清静,初夏温暖的阳光照在老先生身上,情形如画。想不到老人读着书的姿态也居然那么的美。
我忍不住走过去,坐于其旁,于是我和老先生之间有了如下对话——
“大爷,这会儿公园里真清静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