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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论人和书的十种关系(下篇)(5)
作者 : 梁晓声




  在从前,在西方,学者和研究者是有着界定的区分的。研究者通常只着力钻研于某一方面,直到达到精深,于是成为专家。而学者,则往往不一定是某一方面的专家,但他必须在文化学社会学的多方面,都具有够水准甚至高水准的知识。故在自然科学界,其严格的职称中是没有什么学者一说的。学者是只出现在社会科学领域的人,而且那也是在从前,比如马

  克思,我们今天之人也可视其为杰出的学者。培根、罗素,都是杰出的甚或可以说是天才的学者型人。丰子凯是画家,还是散文家,同时,也当得起是一位学者。他在音乐、美术、宗教、戏剧与文学方面的见解,皆是令后人获益匪浅的,他的老师李叔同,几可作学者类人的样板。

  依我想来,学者应是比教授、专家、研究员们读书更多的人。他的学问不一定非要细微,却一定得广博。

  总而言之,以上诸类人,不但与书有着亲密的,更有着共生共死般的关系。他们最初也许和我们大多数人一样,同样是怀着相当功利的想法与书结爱的。但是越到后来,他们与书的关系越来越趋向于自然而然。终于功利目的淡出,成为了一种特别纯粹的习惯。书彻底改造了他们,使他们本身“书香化”,根本无法再与书分开。读书已是他们的一种日常生活方

  式了。

  一想到人和书居然会结下此种不是爱情,胜似爱情的关系,我每大为感动。既感动于书对人的长久影响,亦感动于人对书的长久眷恋。

  然而依我的眼看来,在当今,在全世界,尤其在中国,在人和书的关系中,那一种代表古典意味的学者类型的人,已是凤毛麟角矣。

  当代中国的教授们、研究员们,和书的关系分明已变得极其狭窄,如同一线系之。究竟会狭窄到什么地步呢?——若同是中文系的教授,教当代文学者,很可能对近代文学的所知一鳞半爪而已;反之亦然。而教古典文学的,论唐胸有成竹,言宋就未必心中有谱。

  文化也像科学一样,被一把角色分工的卡尺卡得触类而不旁通了;或再比喻为超薄之刃,将原本有着千丝万缕之联系的文化,切成了一片片比鹿茸片还薄的薄片。

  文化人士仿佛皆成了“片文化”的传承者和播讲者,自身也都薄得可

  怜了。

  是时代将人和书的关系变得如此这般的逼仄了。

  然而,我认为,也有人自身的原因,就是太容易满足于那么一种狭窄又逼仄的关系了。而只要一满足,知识似乎还很够用,甚而自认为绰绰有余。

  故我对从前年代的已然模糊在历史中的那样一些职业读书人的身影,总是会情不自禁地投以仰慕崇敬又惭愧的目光……

  九、这一种人之和书的关系,如我。一言以蔽之,属于杂读者。
上海三联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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