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鹏一想起从C市到Z城那个鬼怪之夜就不寒而栗,一门心思修车的大忠子不知道他的心事,只是不断地修着,走着,骂着;再修,再走,再骂。
天上没有月光,但不算是阴天,有层穿不透的雾气挡在头顶,说厚不厚,说薄不薄,车走,它也走,车停,它也不动。大忠子起初没有注意,但不论他有多粗心,毕竟不是傻子,老爹日常说的那些怪力乱神一股脑涌出来,把他冲得心神不宁,只盼一股油门冲过四道岗,可是车子不争气,刚冲到四道岗还不到四分之一,咔嚓,链子又掉了!
大忠子不骂了,很久都没有出声,好像凝固在座位上,好半天才下来,操起扳手默默地收拾车链条。
丁零当啷的金属碰撞声在夜空中显得很刺耳。
没有风,于鹏却感到车子四周有东西在流动,缓缓地,默默地,有时发散,有时聚敛,车子像被一种无形的糨糊黏住了,裹起来了。
胸口处什么在跳?生冷的,硬硬的触觉——是月牙铁吗?或者,幻觉?
他不敢想,静静地等大忠子修车,等车子的再次启动。
这时,两个人都听到一声含混不清的呼唤,声音不大,似在很远,又似乎在耳边游移。
大忠子正专心修车,以为是于鹏叫他,想也没想,下意识“哎”了一声。
于鹏吓得头发全竖起来,只觉得车子咯吱一声,恍惚中看到大忠子撂下扳手,慢慢站起来,一点点地背过身去,缓步走开。
“哎,你……”于鹏喊了半句,浑身已哆嗦得不行,余下的话就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只见大忠子一步一步僵僵地离开车子,走向四道岗的路边,走向远处的无尽黑暗。
于鹏想下车,推门,门不动,使劲推,还是不动,急得他手心浸满冷汗。抹抹额头,才想起来,从榆树钱镇出发时大忠子在外面已销了车门,于是从车窗伸出胳膊,从一个很艰难的角度别扭地够到门销,使劲一拔,门开了。
腿此刻已不太听使唤,下车时差点摔了个狗吃屎。等他定了神时,只见大忠子已在三十步开外,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他不敢喊,却也不敢追,左右为难间,只听刚才那个含混的声音又出现了,像一个人在水中喃喃自语,沉闷又流动不定。
那声音似乎在叫他的名字,每叫一声于鹏都感觉到有股强大的吸力,令他几乎无法自持。而怀中的月牙铁似乎也在一唱一和,似有了某种邪恶的生命……
他头皮发麻,硬生生捂了嘴死也不敢应,又听声音在叫:“来……过来……”前次仿佛尚有十米左右,这次已到了耳边!他也顾不得大忠子了,连滚带爬钻回车斗,紧紧拉上门,又从窗口伸出胳膊去插铁销。
猛地,一只手,异常冰冷的手,从外面抓住他的胳膊!那力道大得出奇,几乎一下就把车门拉掉了,要把他的胳膊活活拽出去拧碎。于鹏“啊呀”一声怪叫,死命去抽胳膊,怎奈那胳膊仿佛被铁铸铜打,被那冰冷的“手”死拉住。
电光火石间,只见于鹏怀中一道金光炸出来,在窗口一闪,那“手”顿时松开,也不知是跑了还是在一旁伺机待动,于鹏抽回胳膊,紧紧抱在胸口,好像被抢走又夺回的婴儿。那金光兜了个圈子,回到于鹏怀里,灭了。于鹏只觉得胸口暖暖的,一摸,原来是印光和尚送他的那一元钱硬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