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身为太守,追求的是观赏价值,这与苏轼在东坡上大种农作物以养家活口,大不相同。后世喜欢苏轼、研读东坡的人大都延用周氏之说,却没深入考证另一个事实,那就是白居易的东坡仅为地名,而苏轼决意要做“东坡人”、“东坡叟”,他的《东坡》绝句说:
雨洗东坡月色清,市人行尽野人行。
莫嫌荦确坡头路,自爱铿然曳杖声。
显而易见,白居易在东坡种树种花,展现的是“市人”情趣,苏轼除了籍东坡以生存外,着意追求“野人”的乐趣。在诗歌上,苏轼于前代贤人推崇颇多,对陶渊明、李白、杜甫的赞誉都远过白居易,而在文章上,他更将庄子、司马迁和唐代的陆贽奉作楷模,可谓转益多师,方成大家,并非惟白是尊。值得我们注意的是苏氏前缘:唐代的苏极有文名,做过中书舍人、礼部尚书,被封许国公。他在当益州刺史时,曾发现李白“天才英特,少益以学,可比(司马)相如”,唐玄宗称他为苏味道(苏轼先人)的继承者,并与宰相、燕国公张说共称“燕许大手笔①”。苏在一首题为《新昌小园》的诗里,早就这样写道:
闲花傍户落,喧鸟逼檐驯。
寂寞东坡叟,传呼北里人。
在山琴易调,开瓮酒归醇。
这里的“东坡叟”就是指人,表达的也正是东坡所追求的“野人”之趣。而比苏晚生百年的白居易,只是将“东坡”作为地名,引入诗中而已。仔细品味便可得知,苏轼以“东坡”为号的深意,与其说与白居易诗意相近,毋宁说更贴近同姓宗亲。
话再回到东坡居士与他的“老妻”闰之身上。农耕生活开始了,闰之的作用更加举足轻重。苏轼在给友人的信中,这样描述他们的生活:
某见(现)在东坡,作陂种稻,劳苦之,亦自有乐事。有屋五间,果菜十数畦,桑百余本,身耕妻蚕,聊以卒岁也。
——《与李公择》
“身耕妻蚕”,便是男耕女织,他们虽在黄州,却如同回到眉山一样,只是闰之由过去的村姑,变成了眼下的农妇。
苏轼少时种过田,但那只是偶尔为之;学过医,仅给人看病而已。说到耕地播种、饲养牲畜的细节,他的经验就欠缺许多。比如头一年在东坡种麦子,他拼命追肥,加上那年春天多雨,麦子过早地疯长起来,春分刚过就有拔节的趋势,没到小满,就有可能要抽穗儿,这样一来,所收到的将全是瘪麦。无奈之下,苏轼只好请教黄州的老农,然后到处牵牛借羊,将长得过高的麦子啃去一大截,终于遏制住麦子的过早发育。闰之在种田上是否比丈夫有经验,苏轼没有记载,但从她会给牛看病这件事上,足以证明她是个行家里手:
东坡在黄(州),即(东)坡之下,种稻为田五十亩,自牧一牛。牛忽病,几死。王夫人(闰之)谓(东)坡曰:”此牛发豆斑,疗法当以青蒿作粥啖之。”如言而疾去。(东坡)尝举似章子厚。子厚曰:“我更欲留君与语,恐人又谓从牛医儿来,姑且去。”遂大笑别。
——《苏长公外记》
章子厚就是苏轼同年进士、当时参知政事(副宰相)章惇。关于这件事,苏轼自己在信中曾有详细的说明:
仆居东坡,作陂种稻,有田五十亩,身耕妻蚕,聊以卒岁。昨日一牛病,几死。牛医不识其状,而老妻识之,曰:“此牛发豆斑疮也,法当以青蒿粥啖之。”用其言而效。
——《与章子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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