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平二年(1065)六月初,龙图阁直学士吕公著举荐从凤翔回京后一直在登闻鼓院做闲差的苏轼再次参加由皇上主持的特别考试——制科,准备让他跨上一个新的台阶。
这时已经名声甚高、被人视为欧阳修之后的未来文坛盟主的苏轼,却向英宗皇帝提出一个令另人惊讶的请求:恳请皇上允许他在策试中不做诗赋,原因是“久去场屋,不能诗赋”(徐度《却扫编》卷下),英宗皇帝恩准了他的要求,只让他“试二论”(苏辙《亡兄子瞻墓志铭》),其结果众人皆知:再列优等。
问题在于,苏轼在此之前果然是“不能诗赋”吗?只要打开他的《诗集》、《文集》便可发现,苏轼从《凤翔八观》开始,保留下来的诗多达一百三十余首,其中像《石鼓歌》专门与韩愈对垒,为世人所激赏。至于文章,《喜雨亭记》、《凤鸣驿记》、《凌虚台记》,都是脍炙人口。即使是“赋”,也有《通其物使民不倦赋》等,表达自己的政治观点。为什么他偏偏要在这时谢绝写诗作赋呢?
原因只有一个,在那个时代却不能明言:就在几天前,也就是五月二十八日,苏轼心爱的夫人王弗病逝了。
王弗之死,与伴随苏轼在凤翔为官时过分操心、积劳成疾、体弱多病有关。王弗死后,苏洵曾告诫儿子:“妇从汝于艰难,不可忘也!”便是一个名证。当然,体弱多病的王弗极有可能死于生育,因为那时他们的长子苏迈已经六岁,古代妇女因为生产新的生命而使自己失去性命的比比皆是,虽王妃公主犹不能免,何况王弗仅是小吏之妻呢。
王弗病逝之后,苏轼诗词中开始大量涌现“衰”、“老”、“早生华发”、须髯稀疏之辞,可见他的哀毁程度。
《老子》云:“大音希声”。有一种文人,在伴侣辞逝之后,未及痛定思痛,就开始大写祭文、悼诗,更有人在灵柩之前就开始展现自己泉涌般的文思,直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在夫人未亡时便打好了腹稿。像苏轼这样平日以诗文为言辞的人,到了这个时候反而无声了。无声的悼念,比有声更为沉痛。丧失爱妻的痛,在他的心里整整埋了十年,苦苦积攒了十年。没有十年的积郁,我们能看到“十年生死两茫茫”这首使铁石心肠的人也要落泪的词吗?
宋英宗是个极为赏识苏轼的皇帝,也许他通过身边的翰林学士刘敞(苏轼好友)等人了解到了这位英才正在丧偶悲痛之中,从这一点而论,苏轼对英宗的感激,以及后来对英宗高皇后的无尚拥戴,都是情出有因,发自内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