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路遥在写完《平凡的世界》以后,曾经写了一篇长达六万字的创作随笔《早晨从中午开始》,披露了自己的甘苦和创作体会。他最后欣慰地说,人们把四十岁比做人生的正午,那么我还可以再投入新的创造。“早晨依然从正午开始”,这就是他题目的含义。
但他没有想到,此时离他去世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了。他可以说是累死的。实际上,《平凡的世界》第二卷结束的时候,路遥就已经病重,躺倒在床。他那时第一次感到悲哀,认真地想到死亡,也看出自己的命运,他说:“说穿了,这是在死亡与完成这部作品之间到底要选择什么的问题”。所以他稍一恢复,就拼命地投入创作,路遥有充分的悲剧意识和使命感,对他而言,完成的已经不是一部书,而是人生本身。
这样的人生幸福吗?我们不免又回到了先前一直萦绕的问题。也许,人世间有各种各样的幸福,对于路遥来说,正像他在病重时祈求的:“只要上苍赐福于我,让我能最后冲过终点,那么永远倒下不再起来,也可以安然闭目了。”考虑到人生的短暂,任何一种不能由自己把握的奢美浮华都会变得黯然失色,那么路遥的追求就值得重视了。他是一个早慧的人,很早就看出了,“过分戏剧化的生活”不能使他满足,因为既让人倾慕又容易厌倦,而“劳动的甘甜要比眼前的浮华的喧嚣更让人向往”,正像他所体味的,“写作过程中,思绪会变成作品,离开眼前的现实,穿过深沉寂静的夜晚,穿过时间的隧道,漫无边际地向四面八方流淌”。一个仅仅活着而没有对此认真思考的人的生活,能否叫做“人生”,这是一个问题,路遥的作品促使我们思考,尽管这个问题令人困惑,有时还令人厌烦,但并不因为淹没在某个特定时代的喧嚣中就不是一个问题。
当《平凡的世界》获得茅盾文学奖,路遥站在荣誉的顶峰,会情不自禁地回顾,他是怎样从“黄土高坡”,即从他艰难生长的地方走向这座领奖台的。但是,仅仅十多年以前,目标似乎还遥不可及,也没有任何奇迹发生。真正的奇迹是在他到达目标以后,当路遥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以后,他发现,荣誉对他已经不重要了,他越来越注意倾听内心的声音,意识到最可贵的是“永远不丧失一个普通人的感觉”。他正是这样力图表达一个普通人的真实感觉,不拿架子,也不失去主见,因而完美地写出了自己。他在《平凡的世界》中说过,“希望将自己的心灵与人世间无数的心灵沟通”,我想他做到了。他今天仍然在借着作品和读者讨论、对话,而且今后,他的心血也应融入中国精神文化中烁烁生辉的部分而为人珍惜。
傅光明:郭教授是位诗人气质的学者,所以他能如此诗意地为我们解读路遥的诗意。郭教授演讲的副题是《一个读者心目中的路遥》,我想如果路遥在天有灵,是会为拥有这样的读者而露出欣慰的微笑。从郭教授所展示的路遥的文学世界,我们知道,在极度贫困中成长起来的他,活得是多么顽强,又多么尊严。同时,我们也能够理解,作品中高贵的诗意绝不会来自一颗卑微的心灵。
郭教授最后引用普鲁斯特的话说:一个有教养的艺术家,就好像背负了前世所结下的义务。这也恰恰是路遥的价值所在,他对文学创作怀着宗教般的意志和初恋般的情感,他像圣徒一样把文学当成朝圣和寻梦。他忠实于自己的内心世界,写出了自己有血有泪的心灵史。艺术的灵魂是独特的。
正像郭教授说的,路遥也许不能说是一个深刻的作家,但他是一位罕见的真诚的诗人。路遥的文学世界是理想化的,也许正因为此,它才诗意而高贵。我们也只有读这样的作品,才能获得诗意和高贵。我甚至想说,今天郭教授的演讲同样是诗意而高贵的。
最后我想说,让我们每个生命都能远离贫穷,亲近文明,享受平等、博爱。让我们诗意地栖居着,让我们高贵地活着。因为就像路遥的名字的一样,我们都从遥远走来,还将走向遥远的遥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