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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人生之路走下去不可能不是一条朝圣之路,因为太艰难了,太纯洁了,这样浪漫的处世方式,在世俗生活中几乎可以说行不通。不过,它表现出来的令人惊讶的单纯,又可能是最为纯粹的心性高傲。如果坚持走下去,就必然会有圣徒的气息,让我们从中窥到卑微中的神性,尘土中的金砂。所以,在这条路上,《人生》中的高加林终于演变成了《平凡的世界》中的孙少平。这也正是路遥作品前后期的重要分野所在。
如果说高加林既像于连,又像保尔,那么孙少平则更像保尔了,他不但有着保尔的热诚和执著,而且在他突出的理想主义精神中,还有堂吉诃德的气质。
高加林的人生戏剧主要表现在如何抓住机会,展示才干,赢得社会承认上。他的痛苦更多地来自于与命运的搏斗,而不是灵魂的焦渴。人所追求的也正是他所追求的,所以他的悲剧性也易于理解。
孙少平就不一样了,尽管他的身世,学历与高加林相似,上高中时也有过虚荣心,想当作家,教授,让人羡慕。但是奇怪的是,孙少平的人生轨迹表明,他并没有像高加林那样划出一道认真向上攀爬的曲线,高中毕业后无论是回农村,做小工,还是当矿井工人,他一直是在生活的底层潜行,而且他对此也很平静,他的兴奋点显然不在个人命运的改变上,明显缺少了高加林式的奋斗激情和戏剧性。
但另一方面,读者们从孙少平略显平淡的人生中,却能够深深地感觉到,他的内心生活像哲人一样深邃,充实,不管他做什么,环境多么恶劣,他的精神游历始终没有停止过。他绝不是一个仅仅在尘世中走过的人物。事实上,整部小说就像是孙少平善行的展现,精神的求索,在这一过程中,他内心的世界日趋完善,犹如神明走过炼狱。所以,他常有不同寻常的举动,引人注目,叫人叹服,甚至是老于世故之人。上高中的时候,郝红梅感情上曾有负于孙少平,但当郝红梅因一念之差偷手绢,被班上同学侯玉英的父亲,门市部主任侯生才抓住时,孙少平却急忙赶去救助。他斩钉截铁地要求侯主任不要声张,说“你应该相信,她是一个好人。谁也不能伤害她!如果谁要是伤害了她,我就不会原谅,迟早会向伤害她的人算账的!”老谋深算的侯主任,完全被这年轻人的气势和坦荡胸怀给震住了。小说中描写到,“侯主任那颗精于计算的冷冰冰的心,此刻又一次让一片人情的烫水淹没了”。因为他从来没见过孙少平这样的人,他女儿伤害过孙少平,孙少平却从洪水中救了他女儿。郝红梅曾背弃过孙少平,孙少平此刻又无私相助。所以震惊之余,侯主任完全接受了孙少平的要求,还连连感叹道:“你这年轻人心肠真好!”而当事情结束后,孙少平走在路上,欣慰地想,“好了,一切都平息了,红梅又能正常地生活在人们之间,生活在阳光之下。把黑夜留给鬼魅吧,白天应该是属于人的。”
这就是路遥理想中的人物,他衣衫褴褛有如乞丐,但内心世界纯洁、高贵有如诗人。正像孙少平展现出来的,无论他穿的什么,吃的什么,别人最终必得以他内心具有的东西来评判他,对待他,人们也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的班长顾养民,当初与孙少平似有天壤之别,但最后对孙少平的评价却只有一句话,“这人爱读书”,一句话就把孙少平划到自己的阶层和层次上来了。正如小说中描写的,顾养民深知知识就是力量,知识可以重塑一个人,而他从孙少平身上感受到了这种“说不清楚的吸引力”。所以这个评价里包含着难得的敬意,精神上的认同,而不是表面上的尊重,而这正是孙少平所渴望的。
那么,从学校门跨入社会,像孙少平这样的年轻人还能保持自己的纯洁、浪漫而不屈从于生活的压力吗?这是许多读者的疑问,也是作品用了很大篇幅来探讨的问题。在这方面,少安、少平似乎形成了某种对照。我总觉得,这两个人物像是由一个人分裂而成的。在学校阶段,他们俩很相像,都是聪颖,好强,人穷志不穷,少安也是在走进考场证明了自己的学习实力后才回乡务农的。但从这以后,兄弟俩就分道扬镳,渐行渐远了。少安尽管没有高加林式那种改变农民身份的雄心,但他在抓住机会,发挥才干,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上是一致的。小说描写他非常务实,参与村里事务,大胆承包砖窑,有能力,有成功,也有挫折,他的奋斗是实实在在的,是可以用物质来衡量的。这条发家致富之路对孙少平却没有吸引力。他高中毕业后不愿留在农村,不是因为穷,而是想去看看外面的“大世界”,所以他宁愿到城镇打工,也不愿回乡和哥哥一起经营越来越火红的砖窑。白天,孙少平和其他小工一样拼命做活,晚上却独自读书,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他还常常失眠,尽管这改变不了他第二天早上起来做小工的命运,但他的精神气质却在潜移默化。他明明知道钱有用,让人心不慌,有自信,自己也常常为钱所困,捉襟见肘,但他始终把人格的尊严放在钱财之上。所以,当雇主两口子故意给少平多结账时,少平不但不要,反而说,“我头一回出门在外,就遇到了你们这样的好主家,这五块钱算是我给你们的帮工!”难怪两口子一下子惊呆了,心想,“你到究是个什么人?这么个年纪,怎就懂得这么高的礼义?”
孙少平既活在他人的周围,又活在自己的内心,他有自己的行事原则,经常不按常理出牌。所以,尽管他心地单纯,没有心计,经常面临生存危机,却不是社会意义上的弱者,相反,他在精神气势和行为方式上更像一个强者。他与堂吉诃德一样天真而勇敢地介入生活,帮助弱小,全然不顾自己的窘境。孙少平在另一家打工时,发现老板经常玩弄做饭的小女孩,他怒火冲天,挺身而出,不但教训了老板,帮小女孩讨回工钱,还把自己结账的一百块钱给了她。但孙少平毕竟生活在现实中,最让他感到沉重的,还不是对“人世间的不幸与苦难”的抗争,而是对生活中堕落与复杂现象的无奈。他后来发现那个小女孩又回到那家工地去了,因为家里逼着她回来挣钱,这时她脸上也“已经带着某种堕落的迹象”,这让少平痛苦绝望,偷偷痛哭了一场,但他并不因此回心转意,而是像堂吉诃德冲向风车那样,依然勇敢地与命运搏斗,施惠他人。田晓霞遇难后,少平婉绝了大学生金秀表达的爱慕,最后选择与师傅的寡妻惠英生活在一起,这不是由于爱,而是出于道义,尽管显得有些突兀,却是孙少平善行的展现。不过,孙少平与堂吉诃德虽然都是追求理想而似乎过于理想,但两者间又有一个重要区别,就是孙少平的追求中没有任何可笑之处。一是他的命运过于艰辛,所以追求也过于沉重。二是他的追求里没有过时的东西,而是永远摆在人类前方,从来没有实现的东西,因而具有庄严感。
但问题是,这些善行,这样高尚的思想对自己的生存有什么好处呢?谋生毕竟是现实的,少赚一块钱,就少一份支付能力,多一份生活的忧愁。尽管路遥也期望少平这类人物既“改变自己的生存条件,同时也不放弃最重要的精神追求”,但实际上这很难,生活的压力即使全力以赴还唯恐不及。孙少平特立独行的勇气,慷慨大度的美德固然可以压倒世俗准则,叫人叹服,但很难融入社会,成为现行生活方式的楷模。所以,孙少平的人生之路一直是艰辛的和难于被人理解的,相反,高加林这个人物尽管大起大落,倒显得更为真实,丰满,因为他的生活内容和喜怒哀乐是我们司空见惯的,易与理解的,他就像我们身边的人,既不太好,也不太坏,与命运抗争过,但幸运与否最终还要靠命运的安排。
路遥也许不能说是一位十分深刻的作家,但他是一个罕见的真诚的诗人。当他经由《人生》成名,有了较高的社会地位时,他不但没有忘掉过去的苦难,反而借着《平凡的世界》把过去苦难中的激情更为炽烈地喷发出来。从高加林到孙少平,随着作家成名,路遥显然越来越想超越“活着”本身的辛酸和卑微,着意挖掘人生的诗意──这诗意的内核过去顽强支撑他生存,现在也仍然是他写作的“通灵宝玉”。所以,他笔下的孙少平可以愤世嫉俗,却不会玩世不恭;可以绝望,却不会沉沦;可以被侮辱,被损害,却不会被扭曲;可以出污泥而不染,却不觉虚假和苍白。小说第二卷中,老同学,大学生田晓霞责问当小工的孙少平为什么不和她联系,是不是太世俗了,少平认为他并没有看轻自己。小说写道:他不觉得职业的高低贵贱决定一个人的生活价值。恰恰相反,他倒很热爱“苦难”,因为“他相信,自己历经千辛万苦而酿造出的生活之蜜,肯定比轻而易举拿来的更有滋味──他自嘲地把自己的这种认识叫做‘关于苦难的学说’”。在生活的苦难中追求心灵的高贵,不以社会身份地位的高低论贵贱,这正是孙少平既像保尔,又像堂吉诃德之处,也正是孙少平与高加林相比,有更高的追求之所在。孙少平这样的人物是很少见的,在中国现当代作品中,可以与之相比、给人印象深刻的是路翎小说《财主的儿女们》中一个主人公蒋纯祖。蒋纯祖出身大家庭,高中生时“信仰人民”,非常纯洁。但当抗战爆发,他在逃难路上接触到一个又一个具体的“人民”,认识到生活中丑恶一面,信仰有所幻灭。但他仍然追求理想的东西,而不是转而谋求个人的幸福。他后来参加抗日宣传队,深入农村,屡遭打击,最后死去。这个人物的一生也是不务实的,不幸的,但他的悲剧性里显然有着不息追求的诗意。
这两个人物尽管非常不同,一个是富家子弟,一个出身贫寒,一个在动乱年月里孤寂成长,一个在平凡的岁月中与贫穷和卑微默默抗争,但他们都不屈地走着自己的神明之路。也许,这类人物的意义,不是要给我们树立现世生活的典范,而是带给我们一种茫然凝思的美感,就像路遥在一篇作品中真诚发问的:“人活在世上,不应更高尚些吗?”当然,这是一个永远不会有答案,甚至常常受嘲笑的问题,但又永远不会消失,就像林间小路、峡谷松涛那样默默存在。对这个问题更合适的论证方式,也许不是正面论述,而应是驳问式的──你能认定人活在世上就是弱肉强食,而不需要任何精神美感吗?相信大多数人在回答这个问题时都不会不假思索的。至于坚持高尚的思想和道德感会不会削弱生存能力,影响个人幸福,我认为还是康德说的好,“道德本来就不教导我们如何使自己幸福,而是如何无愧于幸福”。是的,只有人认识自身并试图超越自身,才能真正为自己的生存状态定义,这是一种更为深刻、纯粹的幸福体验。它与人的寿命无关,却关系到人的生命质量;它也许不应当成为制定社会生活规范的普遍标准,以免变形为禁欲、流血和专制,却应当象星空那样美丽存在,让我们能够抬头仰望,默默感动,意识到人之所以为人的道理,谁能说这样的美感是无用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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