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与现代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路遥的诗意——一个读者心中的路遥
路遥的诗意(3)
作者 : 陈建功 名誉主编 傅光明 主编


  3

    生活毕竟不是只供人观察的,也是要人认认真真去过的。贫穷固然不容易压垮一个年轻人的求知欲和上进心,但“上进”这个词除了个人精神追求的含义外,也还有要求得到社会承认的一面。人群熙来攘往,境遇各有不同,在复杂、变动的社会上,你凭什么改变自己的生存境遇,从一个阶层跃入另一个阶层?别人又凭什么对你高看一眼,欣赏你,尊敬你,器重你?人生需要不断证明自己以获得自信,所以,即使在最纯洁的自尊心里面,必定已经包含着必须为自己奋斗的行动和打算。

    任何人都要面对这类问题,特别是年轻人,特别是路遥笔下的年轻主人公。无论是《人生》中的高加林,还是《平凡的世界》中的孙少平,他们大都出身农村,家境贫寒,出路很少,在一个城乡差别巨大、阶层等级分明而又很难自由流动的社会里,这样的人生出发点是多么不利。

    但是更为复杂的情况是,城市、乡村又远不是隔绝的,正像路遥在多次讲话中所说的,由于农村教育普及,城乡之间相互渗透,已经构成了一个“交叉地带”。路遥在这里特意用了“交叉地带”这个词,他认为今天的许多农村知识青年就像他一样,既带有“农村味”,又带有“城市味”,虽然身在农村,却已沾染上城市的生活方式和追求。但问题是,这种城市化的愿望并不意味着新生活的坦途,反而可能会带来更深的挫折和失望,许多人生悲剧也正是由这一交叉地带而产生。

    我们还记得《人生》中高加林第一次进城卖馒头的情节吧,他一个馒头也没有卖出去,因为不好意思开口吆喝。等到了县文化馆阅读室,小说形容他却像回到家一样,重新回到了“报纸的世界”,立刻把眼前的苦恼忘得一干二净,因为他从初中就养成了看报的习惯。而《平凡的世界》中的孙少平高中毕业回乡后最不能忍受的,也是“再回到没有报纸、书读的农村生活!”这样的农村青年,显然是过去没有的。

    学习成了农村知识青年与外界心灵沟通的重要管道,生活越是贫乏,他们就越是如饥似渴地汲取外部世界的每一点信息和养料。课堂和书本不但给了他们知识,而且融入他们的生命,为他们撑起了一个想象的世界,使他们虽然身处闭塞的乡村,心却能够在远方的城市和更遥远的国度飞翔。小说描写高加林上高中的时候对国际问题曾非常热心,拟了几个研究题目,诸如“中东问题”,“欧洲共同体相互政治经济关系研究”、“中美苏三角关系中美国的因素”等,着实把同学吓了一跳。而孙少平与田晓霞精神联系中很密切的一点,就是田晓霞经常给他带来当时只有县里干部才能读到的内部报刊《参考消息》,这使他的兴趣和思考视野远远超出了他们村,他们县,也超出了国界,在这一刻,他的心智是自由的,高扬的,他既感到脱胎换骨又刻骨铭心。

    对知识的占有,开阔了这些农村青年的心胸;而占有知识的高傲,也改变着他们的思维,心态。而且越是聪慧有为者,这种改变就越明显。由于有了知识,他们在潜意识里就与农村划开了一道界线,因为农村不仅意味着环境艰苦,物质匮乏,而且意味着生活简单,文化落后,这对心里装下天下大事,在书的世界里周游的年轻人来说是难以忍受的。当然,按户口所在地来说他们仍然是农村人,但从心理和生活方式上他们已经接近于城里人。他们的社会职业仍是农民,与祖辈没有什么不同,但他们的言谈举止,思想情感,就像《人生》中讲的,“已经有了一般人所说的知识分子的‘清高’”。所以,当巧珍的父亲,村里的富户刘立本,以为高加林和巧珍谈对象是高攀他们家,高加林高傲地反问道:“谁高攀谁”?

    《人生》中有一处描写耐人寻味,高加林民办教师的位子被村支书的儿子顶替了,他很愤怒,又很无奈,下地干活时不但用死劲,而且穿着故意是全村最破烂的,还系了根草绳在腰里。这是为什么呢?小说用了两个字,“化妆”,说他是特意要把自己“化妆”成农民的。可是高加林明明就是农民,难道还用得着“化妆”吗?但正是这两个字极其传神地刻划了高加林的微妙心态和尴尬处境──他虽然身心智结构,知识似乎已经把他塑造成了另外一个人──这个人本来是应当生活在城里的,他既胜任工作,也更适应城市的生活方式,而且对农村的封闭、落后有清醒的认识并抱以同情。但不幸的是命运又把他抛回到他思想意识上自以为已经脱离的地方,更不幸的是,连一个能够发挥脑力劳动长处的、近似于城里工作的民办教师的位子都不可得。所以他埋头干活,穿着破烂,表面上是向命运屈服,实际上是在向环境示威──看看吧,全村一个最有文化、最有头脑的人,如今却穿着最破烂的衣服,干着最苦、最单调的活。而在这种自虐行为背后,隐藏着的是自怜,自傲,自我欣赏和自我放纵的复杂心态。所以,叫高加林向一般农民看齐,他无论从衣着上和心理上都是需要“化妆”的。

    让我们再看看高加林是如何对待“乡巴佬”这个词的。当他夹在进城赶集的乡下人中提着篮子去卖馒头时,他痛楚地想到什么呢?他感到自己像一个上集去卖蒸馍的农村老太婆一样,“突然变成一个真正的乡巴佬了”。他最敏感和辛酸的是,尽管他心理上拒绝承认,但别人总是把他当做是“乡下人”,这种社会身份与自我认知的错位成了他内心的伤口,一碰就会流血。在城里碰到当门市部主任的老同学张克南和黄亚萍,张克南出于好意想帮高加林,但他只说了一句“唉,现在乡下人买一点东西真难”,没想到就把高加林给得罪了。而在机关大院掏粪时,高加林听到别人嫌弃他们是“乡巴佬”时,他又是鼻根一酸,受不了。

    高加林他们的这种自卑感,不是来自于个人能力,学识和人品,而是来自于家庭出身,社会阶层和经济条件,来自于酸现实。特别对高加林来说,他对城里人轻视“乡下人”的心态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夹杂着对自己命运的不平和悲哀。他明白,是身份,身份压抑了个人。小说描写他受辱后拉着粪车,泪光闪闪地走在夜晚寂静的城市里,心里想,“我有文化,有知识,我比这里生活的年轻人哪一点差?我为什么要受这样的屈辱呢?”所以,当时过境迁,地位转换,高加林成了县里的新闻干事后,他就不再忌讳老同学黄亚萍嘲笑他“乡巴佬”了,反而高兴地说,“乡巴佬就乡巴佬,本来就是乡巴佬”,在这种态度的转变中有某种如释重负,苦尽甘来的感受在里面。

    从农民奋斗到吃公家粮的“公家人”,从被村里干部欺负,到在县上工作赢得上上下下的好评,高加林在这条路上的辛酸是城里人黄亚萍很难理解的。不过,黄亚萍敏锐地感觉到,在高加林身上有某种咄咄逼人的东西,他既真诚,又阴郁;既坚强,又固执;既有才学,又有些野性;既叫人欣赏,又叫人害怕。总之,正像黄亚萍一针见血道出来的,高加林既像保尔,又像于连。

    的确,高加林身上有某些于连式的影子。当他在村里受到欺侮时,发誓一定要离开高家村,将来在精神上、社会上和他们比个高低,恨恨地表示“为了远大的前途,必须做出牺牲!有时对自己也要残酷一些。”当德顺老汉责备他抛弃巧珍是“把良心卖了”时,高加林沉默半天,叹口气说,“你们说得也许都对,但我已经上了这钩杆,下不来了。再说,你们有你们的活法,我有我的活法!我不愿意再像你们一样,就在咱高家村的土里刨挖一生。”

   作为农民的儿子,在职业即身份的社会里,高加林生错了地方,正如法国的于连生错了时代。他感到压抑,愤懑,怀才不遇,报国无门,以至像小说中讲的产生“强烈的心理上的报复情绪”,这是可以理解的,但也到此为止。实际上,高加林与于连本质上的不同在于,于连属于成人世界,他是怀着仇恨生活的,他玩弄爱情,戏耍贵族,报复社会,不择手段。这个人物之所以不是个“小人”,就在于他实际上是有原则的,他的冷峻魅力来自于他对所生活的时代和社会的至死蔑视,所以他最后高傲地拒绝营救和忏悔。而高加林也同样高傲,愤懑,但他属于青春世界,他是始终怀着爱去面对生活的,相信靠自己的能力能够改变命运。高加林在黄昏中眺望灯火闪闪的县城,怀着年轻人的憧憬,“他忍不住狂热地张开双臂,一面嘴里喃喃地说:‘我再也不能离开你了’”。我记得巴尔扎克《高老头》中有个乡下来的贫寒青年拉斯蒂涅,他本来也善良纯朴,但在浮华都市里变得心像于连一样硬了。小说中描写他最后贪婪地望着灯火辉煌的浮华都市,冷冷地抛下一句话,“现在,咱们来拼一拼吧”。而高加林不这样,他的血始终是热的,心是软的。还应指出,从农民转为干部,这一命运的转折,并不是高加林不择手段活动的结果,而是机缘凑合,使他在社会不正之风中恰巧成了一次受益者。在这之后,高加林以热诚投入工作,以才干独当一面,很快获得上上下下的好评,他的吃苦精神显然更像保尔。

   实际上,路遥笔下的人物备感压抑和伤痛,但依然保持着年轻人的天真和纯洁,他们被伤害的高傲的心,似乎总是高傲到最终不可能被伤害的地步。这样的人物在路遥作品中比比皆是,在短篇《痛苦》中,大年和小丽相爱。但小丽考上省里大学后,就抛弃落榜的大年了。但大年仍然忍着痛苦帮助小丽的母亲(一个寡妇)种田。第二年,大年考上了北京更好的大学,他去找小丽,但走到校门口突然问自己,我来干什么,“这岂不是无言的报复吗”?结果,在内心的自责中,“痛苦的火焰同时也烧化了痛苦本身”,伤害不再成为伤害,他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最后,大年亲切地给小丽寄去一包家乡的南瓜子,就悄然离去了。中篇《在困难的日子里》,主人公是尖子班里唯一的农村学生,常常受到伤害,但是心灵始终不被扭曲。班里县武装部长的女儿吴亚玲聪明,漂亮,善良,与郑副县长的儿子郑大卫似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走在一起,光彩照人。小说主人公产生了嫉妒心理,但刚刚冒头就感到羞愧,自责说“诅咒美是一种可耻的情操,我不该低下到这种程度。”路遥作品中的主人公都有一种磐石般不可动摇的真诚和善良,正像前面那位农村中学生,虽然受到伤害,但他的反应仅仅是:“亲爱的同学们,我并不奢求你们的友爱,但你们也让我平等地生活在你们当中吧”。

    面对现实,路遥笔下人物甚至采取了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理想主义的人生态度,这就是,他们高傲地只想以自己的才华学识和高洁品格证明自己,吸引别人,打破社会阶层间的迷障。他们虽然贫困,却从不失去尊严;他们虽然身处底层,行为却绝不卑鄙;他们实际上必须有求于人,却仅仅想以自身具有的东西让别人( 通常是更高阶层的人)心悦诚服,拱手相送,最终承认和接纳他们。他们真诚地这样认为,也真诚地这样坚持。所以,他们不会低声下气,不会走旁门左道,不会发泄报复,身上甚至也没有农民式的狡黠。在他们的价值天秤上,不是人的身份、权势,而是人的内在品性和才学才是最值得追求的,美的,高贵的,正像叔本华说的,这样的人天生犹如一个贵族,应当得到尊重。比如在短篇《生活咏叹调》中,一个井下工人与一位年轻的女护士萍水相逢,他们的社会阶层似乎有所不同,但井下工人的谈吐和气质让女护士着迷。他们谈人生,谈文学,谈托尔斯泰,结果,井下工人的知识教养很快就把两个人的阶层差别给抹平了,女护士的爱意油然而生,说我没有猜错你,你是一个不太平凡的人,我指的不是劳动模范。而井下工人则说了一句点题的话,他说,我们虽然在地下工作,但内心世界并不狭小,甚至我敢说,在外人不太知晓的这个世界里,有许多极其优秀的人。这个评价可以用来概括路遥作品中所有这类主人公。他们都保持着丰富、美好的内心世界,而且坚持仅仅以此面对人生,同时又期望最好能两全其美,既做精神上的智者,又做生活中的强者。显然,这是像梦一样的非分的东西,它飘荡在路遥笔下,既决定了其作品内涵,也赋予了其诗意的品格。它非常的轻飘,却又异常的厚重,足以支撑起一个人的精神信念,叫人读后久久难忘,因为它的飘荡是有方向的,挥挥洒洒是有光彩的,它把我们引进一个仿佛是梦中的纯洁的世界,那里展示的不是庸常的生活,无奈的堕落,而是人性的奇迹。而这点梦幻般的光耀,是在其他一些作家作品中很难见到的。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