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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对路遥的身世所知不多,一般只知道,他的生活曾是贫困的,从小生长在陕北农村,受过很多苦。但他也最终读到大学,成长为一个作家。作为一个有灵性的作家,路遥肯定应当是聪慧的,早熟的,这从他早年的一件小事上就可以看出。
路遥七八岁读小学的时候,因为家里太穷,父亲把他带到几百里外,过继给他伯父。当时父亲哄他说是来玩的,几天就回去,然而有天早上父亲却悄悄溜走了。其实,敏感的路遥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假装蒙在鼓里,直到父亲溜走的那一天早上,路遥就躲在村头的大树后目送着父亲远去。路遥回忆说,他当时有两种选择,一是大喊一声冲下去,死活要跟父亲回去。二是留在这陌生的地方,伯父虽说也是老实农民,也穷,但还能勉强供他读小学。路遥当时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眼泪刷刷往下流,但是一想到回去就没有书读,就咬着牙忍住了,没有跟着父亲走。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就把上学看得重于一切,懂得为了读书克制亲情,这需要多大的求知欲望和自制力呀。路遥的早慧就是在这样残酷的生活选择中显现出来的。但也许正是这一选择,使我们今天能够在这里谈路遥。
这件事是路遥人生的一个转折点,也是一个象征,就是路遥的生存多么顽强,而他的生长根基又是多么脆弱,假如他的父亲没有把他过继给伯父呢?假如父亲最后一刻改变主意了呢?他再聪慧能够抗得过石磨般的命运吗?他就像路边一棵自生自灭的小草,没有人关心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如此早慧,更不知道他终有一天会有所成就,出人头地。在几近饥饿的生存线上,路遥更多代表一张嘴,一个似乎多余的人口,拉扯大是胜利,长不大也就算了。路遥仅仅要能活下来,就要像小草一样为自己争得每一滴水,一点阳光。但他生来却有更多的奢望,他不光要生存,还要生存的意义,不光要活着,还想活的有尊严,这就更难。上学,读书,这对城里孩子来说是与生俱来,天经地义的事,对路遥来说却象是奢求,步步维艰。他的确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不是他还不够努力,而是他的生存条件太恶劣了。上小学是这样,上中学也是这样。伯父那时已经没有能力继续供他了,想叫他回乡干活,路遥在绝望中还是走进了考场,他只想证明,“哪怕不让我读书,我也要证明我能考上”,结果路遥在全县几千名考生中名列前茅,被录取到县里中学的尖子班。这个细节后来在《平凡的世界》中被用到了孙少安身上。
从极度贫困中成长起来的路遥,他最终表现出的知识面,思考能力和创作成就,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但是路遥作品常常引人深思的地方在于:是否因为生活过于悲哀,美就会消失,没有位置?本来,这有极大的可能,因为人被生活扭曲了,他眼中的图景就容易变得支离破碎。假如我们从路遥笔下看到久已压抑的愤懑、焦燥和阴郁,那并不令人意外,因为他有权利发出沉重的叹息,但叹息是美吗?如果苦难经历只是原原本本地在书里再倾诉一遍,如果生存多么卑贱,讲述口气就多么卑微,或者玩世不恭,那还有什么艺术感染力可言呢?正是在这一点上,路遥的作品显现出独特的魅力,他让我们看到了他经历过的困苦生活,同时也让我们看到了高居其上的诗意。
这一特点在《平凡的世界》的开头表现得非常鲜明,许多读者对此印象很深,──两个极度贫困的男女高中学生,为了自尊,故意等到最后才来打饭。小说详细介绍了学校有三种主食,白色的白面馍、黄色的玉米面馍和黑色的高梁面馍,被学生们戏称为欧、亚、非。付食也分三等,甲菜三毛钱,有土豆、白菜、粉条,再加上些叫人嘴馋的大肉片;乙菜一毛五,只是少了肉;丙菜则是清水煮萝卜,象征性地漂了几滴油花,但只要五分钱。然而,还有连丙菜都买不起的,就是最后来的这两个学生,孙少平和郝红梅。主人公孙少平一出场真是太可怜了,他拿高梁馍时,发现乙菜盆里还有点残汤剩水,想往自己碗里舀,又怕别人看到,慌乱中结果让雨水溅了一脸菜汤。
这样尴尬的场面,在生活中是谁都会畏惧的,更别说敏感要强的年轻人了。奇怪的是,一部百万字长篇怎么会用这样一个寒酸的开头呢?但更奇怪的是,这个细节读起来却绵绵如诗,很快就扣住了许多读者的心,具有内在的美感,这是表面上略带悲哀的,实际上是热烈兴奋、充满期待的一种属于年轻人的美感。
从表面上看,两个年轻人的反应一如常人,都因为极度贫困而难堪。但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对别人耻笑的担心从来就没有导致自惭形秽,更没有引向怨恨、刻毒和绝望。特别是主人公孙少平,如果你随着小说的发展走进他的内心世界,你会惊讶地发现,孙少平远不象他表面上那样落魄,相反,他此刻正处在巨大的幸福之中,因为他非常庆幸,自己的家境如此贫穷,却还能继续坐在教室里读书,这就已经让他心满意足了。正象小说中说的:“唉,尽管上这学是如此艰难,但孙少平内心深处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滋味。他现在已经从山乡圪崂里来到了一个大世界。对于一个贫困农民的儿子来说,这本身就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啊!”
小说第一章实际上正是带着孙少平的情绪色彩描写的,所以整个色调并不阴郁而是兴奋,新鲜的。你看,黄土高原上一个破旧的小县城,正是在这个乡村青年人的眼里,才被庄重地称为“城市”。而那些有条件吃甲菜的同学,其实也照样在露天里就餐,但在孙少平看来,却已经是“鹤立鸡群”,很有“优越感”了。相形之下,孙少平的确感到自己很穷,很艰难,也想有一份乙菜吃,也想穿一身体面衣裳出现在女同学面前。但是这个经常饿得发昏的年轻人,缺衣少穿的生活从来没有能够左右他的意志,他比较容易忽视贫穷的存在,因为他的内心世界始终是平静的,充实的,欣喜的,上中学作为人生的一件大事是他终于能够读到更多的书,观察更广大的世界。
小说描写孙少平每天学校里只要没有什么事,就会到城市里的各种地方、各个单位、各个角落去转。他出去并不是去寻找食物的,而是为了感受新印象。所以,他“自由自在地在这个城市的四面八方逛荡。他在这其间获得了无数新奇的印象,甚至觉得弥漫在城市上空的炭烟味闻起来都是别具一格的。当然,许许多多的所见所识他都还不能全部理解,但所有的一切无疑都在他的精神上产生了影响。透过城市生活的镜面,他似乎更清楚地看见了他已经生活过十几年的村庄……”对于这个农村青年人来说,到县里上学,不仅是易地求学,也是他的第一次精神漫游。孙少平不仅用心去感受陌生的城市,还千方百计地到学校和县文化馆的图书室里去搜寻书籍,养成了读课外书的习惯。当他沉醉于读书的乐趣时,他就会忘了自己是躺在一堆破烂被褥上。
我在网上看到有人置疑贫穷对路遥创作的不利影响,并认为整个中国文学界都存在这个问题,因为生活的贫穷会导致人的心理、性格和思想见解扭曲,造成偏狭、自卑、软弱、封闭等毛病。的确,长久的贫穷可能会腐蚀灵魂,它最终还会伤害我们与人为善的心境。但是,贫穷与心灵的关系并不是被动的,非此不彼的,大而化之的,它只能围绕每个人的不同生活态度发生作用。否则,我们就无法解释,为什么同样的处境,它使一个人沉沦,却让另一个人奋起。
事实上,从孙少平瘦弱的身躯里和褴褛的衣衫中,透出的是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勃勃生气。贫穷的感受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但这远远抵消不了他走进新生活的巨大精神欢乐。对于这样一个内心独立、丰富、好奇、好学的年轻人来说,他在贫穷面前是无辜的,贫穷尽管也会刺伤他的自尊心,但他的心地始终是坦白纯洁的。所以,在小说中,贫困、寒酸无论描写得怎样仔细,充分,都没有损害孙少平这个形象,不会让人感到厌倦,污秽和沉闷。相反,外在的困窘与内心的高傲形成鲜明的反差,主人公命运的发展充满了张力,他的处境显得如此不公,又好像是上天特意要磨炼他的,于是诗意的期待便抓住了读者的心。
所以,我认为,把生活的苦难、残酷和卑微描写出来并不是路遥的特色,许多作家都能这样做,而能够把年轻人的贫穷、窘迫写得如此无辜,纯洁,甚至可爱,可敬,才是路遥的不同凡响之处。事实上,路遥经历过的苦难及其真实感受,从小说一开始就忠实地写出来了,我们也看到了,但令人惊叹的是,在我们身边似乎处处不如意的、平庸沉闷的生活,在艺术中却没有变成泥沼,而是神奇地变成了别样的闪闪发光的东西。贫穷不是罪过,寒酸并不低贱,落魄依然纯真,这正是作品主人公心灵的诗意,也包含着生活的真理。只有明白了作家对待贫穷的这种诗意的态度,才容易看出路遥小说美感的独特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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