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光明: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文学馆。今天我们将以演讲的方式,纪念一位已经去世的作家。十年前,他以42岁的年纪英年早逝,但是他的艺术生命,并没有因为他肉体的消失而失去。相反在今天文坛炒作风日盛的时候,他依然拥有大量的读者。可以说,他的文学作品、他的艺术生命在延续他的青春和创作,他就是写出了《平凡的世界》和《人生》,获得过国内最高的文学奖项——“茅盾文学奖”的路遥。今天我为大家请来了国际关系学院的教授郭小聪先生。他对路遥情有独钟,并深有研究。今天他带给我们演讲的题目是《路遥的诗意》。大家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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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路遥的默默存在,我们几乎已经认同这样的观点了,以为引人注目的作家或多或少要经过炒作,再出色的内容也要有所包装,否则一年十万种出版物问市,如果不适时地挑起别人的注意,谁又能发现你呢?毕竟现代社会行色匆匆,时光有限,人们往往是通过广告和知名度来挑选商品,包括书籍的。一个作家,要是媒体的聚光灯都对准了他,各家报刊不约而同地登出他的名字,不管是赞扬还是争论,他就差不多出名了,他的书的销量也就跟着上去了。这是一种营销策略,时不我待,对此麻木的人可能默默无闻。一个作家固然可以在寂寂无名的状态下生存和写作,但即使一部杰作,要是人们不知道它的存在,又如何知道它的好坏呢?
路遥去世十年了,这十年间中国社会发生了多大变化,人们越来越追求实际,不会有什么宣传和炒作愿意为一个逝去的,描写过去生活的,似乎已经过气的作家花力气,他们宁愿推出新人,追捧时尚。可是,十年了,我惊奇地发现,许多人,特别是许多青年人仍然在默默地读路遥的书。这里说的青年人,有本科生,有在偏远地区工作的函授生,也有博士生,他们中的许多人不是中文专业的。可是一提起路遥,就会发现他们眼睛一亮,微微一笑,有了默契。大家就像谈起了共同的老朋友,路遥作品中几个主人公的名字脱口而出——像高加林、巧珍,孙少平,田晓霞,显得熟悉而亲切。事实上,路遥正是一位少有的既让人尊敬又让人感到亲切的中国作家,他的书是那种第一次读了并不让人震惊,但读过之后就难以忘怀,心头总有一种热乎乎的感觉的作品。身后十年了,厚重的岁月之墙对纯文学似乎格外冷峻,时尚潮流似乎能够荡涤一切,但唯有路遥不断拥有新的读者和愿意走近他的热心人。我发现互联网上有关路遥的信息有上万条之多。这网络可不是路遥自己建的,在这上面登录发表意见的人也不是因为受了什么宣传鼓动才来的。这一切都是悄悄发生的,就像高水流水那么自然,既没有官方组织,也没有商业炒作。几年前,一家青年报曾做过一个调查,发现许多青年人至今仍把路遥的《人生》和《平凡的世界》列为对自己人生影响最大的文学作品名单中。也许,它再一次证明了一个道理:真正的敬意起自默默的阅读,读者们最终总是会走向自己想去的地方的。他们穿过时代的嘈杂,从各自的人生小路上走向自己真正喜爱的作家,他们本以为是独自来的,却发现是一次聚会,大家不约而同地表达着欣喜和感激之情。
那么这是为什么呢?路遥作品中那些穿着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衣裳,说着七八十年代语言,讨论着那个年代才感兴趣的话题的人物,怎么会引起今天年轻人的注意呢?他们应该象陈年旧画一样褪色了。要知道,这些年来生活变化之快,一代人与另一代人的代沟用不了十年。我们还记得前些年有关电视前长大的一代会怎么样的争论,可是现在电脑、网吧对青少年成长负作用的新问题又冒出来。这是一个变化无常、喜新厌旧的时代,每一代人都有自己不同的生活方式,思想情感,倾向于在自己的同伴中寻找偶像和兴奋点。一个作家到了三十岁,就可能和二十岁的一代人格格不入了。一些年过四十的作家,甚至可能不再为二三十岁的读者群所知了。而有些小说家的作品还没来得及问世,似乎就已经落伍了。可是,今天的许多年轻人为什么还能对路遥的作品产生共鸣呢?难道他们之中也有自己的高加林、巧珍、孙
少平吗?难道他们也曾体验到和这些主人公类似的情感困惑吗?或者在路遥的作品中的确蕴藏着一些隐秘而恒久的人生感悟吗?不管怎样,如果有这么多的读者不约而同地去读路遥,难道我们都错了吗?不,这不合常情。事实上,正象一位外国学者提出过的,应当把作家作品的杰出性与持久性划等号,不是问“他优秀吗”,而是要看“人们还在阅读他吗”。
每当一个时代过去,一些真正优秀的代表性人物终将盖棺论定。我们还不清楚,刚刚过去的20世纪,我们会把哪些作家渐渐视为自己时代真正令人尊敬的杰出人物,我们也不能断定路遥是否能够名列其中。但是,无论如何,现在已经看到一些征兆了,一个逝去多年的作家,如果他的作品穿越了纷繁喧嚷的时日,至今还能被人们自发地阅读和谈论,被人惦记,打动人心,必然有它的道理。尽管我们和路遥无法直接对话了,但一个作家,不是本来就应该只通过自己的作品和读者交流,活在他们的心中吗?这很单纯,却最为理想。说到底,对于任何一个作家的品评和定论,还有谁比得上一代代素不相识的读者更容易趋向真实和公正,更有资格成为纯粹意义上的知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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