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光明:这位小姐每次都提问,而且提问之前都作好了准备。她在我面前,我也不好意思不给她机会。
问:下次我就不提问了吧。(傅:别,别!)这次您给了我机会,我也不应该放弃,是吧?(傅:我们欢迎提问)是这样的,郑老师,在今天听您讲课之前,我一直都感觉哲学是特别深奥的,对我们来说是高不可攀的。但今天听了您讲了这么多以后,我又觉得哲学实际上就是和我们身边的每一件小事都紧密相联的。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我觉得可能是平常跟我们接触的那些搞哲学的人给我们的这种印象,使我们有这种感觉。所以我觉得你是把这种很高尚的东西,和最普通的生活联系到一起。我想请问您,正如您刚才所说的,您所评价乔丹的那句话,我想问一个问题,这是不是您人生所达到的一种境界,您的生命达到的一种状态呢?谢谢。
答:原则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哲学。哲学家的不同之处,在于把自己的哲学系统化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哲学,就是说每个人都有自己对于生活的一种理解。电视连续剧《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中有个细节,张大民回答他的小孩生活是不是有意义,他讲到早晨吃果子,喝豆浆什么的,说得有滋有味,那就是他的哲学。他是说在那些琐碎的生活细节中就包含了生活的乐趣及其意义。这是非常深刻的哲学,至少比许多哲学教科书或哲学专著讲的那些不着边际的套话深刻得多。这与我今天讲的题目很相关。当然,哲学确实有它高深的一面,有些东西只有少数受过专门训练的专家学者才能够理解。儒学也是这样,它有非常高深的一面,有阳春白雪的一面,博大精深,浩淼无际,即便是所谓“儒学大师”,也只能够掌握其中非常小的一部分。问题在于,无论是儒学还是哲学,“雅”“俗”两个方面都是统一的,有着内在的联系,越是高深的道理,就越是接近于人们的生活,最深刻的也就是最普通的,是与每个人都相关的,这也就是所谓“极高明而道中庸”的涵义。我并不是反对专家的学问,只是不赞同故弄玄虚,或是把专家的学问与生活中那些看似浅显实为深刻的道理对立起来。这也是儒家的一贯立场。说到生活的“境界”,最高的境界就是“随心所欲”,“随心所欲”不是乱七八糟,而是一种经过了“规矩”而又超越了“规矩”的境界,“规矩”不再意味着一种限制,生命的内在韵律与外在行为融合为一,这也就是庄子所说的“庖丁解牛”的境界,是一种大自由、大解放的境界。也不只是乔丹,任何领域中真正的大师都能够企及这种境界。从另一方面讲,这种境界也不是高不可攀,实际上经常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出现,每当你不是把工作、学习什么的视为一种负担,而是自得其乐并且驾驭自如,真正感受到一种内在的欢快与自由,也就差不多接近“随心所欲”的境界了。困难的是,此种心境能否经常伴随着你。谢谢!
问:您好!郑先生,我想问一下,现在北大开了一个人文教室,专门给那些老总、高级管理人员讲课,他们花一万八来听课,是不是就能造就一代儒商? 他们花一万八学习的东西,和我们这个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饿了吃饭,困了睡觉,这种普通的人生哲学有什么区别吗?
(鼓掌、笑声……)
答:听听还是有好处的,至少可增加一些人文知识、文史知识。但是去不去听课跟成不成儒商没有什么内在的联系。因为听来的东西,可以纯粹作为一种知识、一种见闻来接受;成不成儒商,则涉及到整个的人生信念、生活态度等等。
问:免站了,因为我已经七十多岁了,心脏也不大好。今天郑先生这一课,讲得深入浅出,我觉得他讲的是“浅出”到位, “深入”是不是差一点,希望郑先生再讲一次,这是我的个人意见。第二个是关于刚才那位老师提到的人大开那个班,我对这个有一定的看法。我有一个亲戚,也去参加那个班。我觉得,他跟郑先生说的那个境界差很远,别说是花一万八,就是花十八万也到不了那个境界。(鼓掌、笑声……)所以,刚才您说的我很同意,就是说这个东西长点知识是可以的,成为一个儒商,一个儒家,不是那么回事,这种桂冠,不能轻易戴在这种人头上。我的观点不一定正确。刚才傅老师的意见我也同意,莫不如带到文学馆来,资助文学馆。谢谢!
傅光明:这个钱呢肯定是买不来“儒”的。这位女士说郑先生讲得“浅出”很到位,但是“深入”似乎欠一点。这个我要代郑先生向大家检讨。在讲之前是我恳请郑先生一定要讲得深入浅出。因为也是考虑到我们在场的朋友们层次是不一样的。哲学问题也是非常深奥,我是希望郑先生能够用浅显的语言,贴近生活的实例,给我们讲些深刻的道理。如果说,要想领略郑先生的深刻,那么,就到这本书里(笑声……)去费心费神地翱游,它会带给你很多的真知灼见和思想吸引力。(郑:这些话我不敢说,否则会有推销之嫌)我想郑先生不光是浅出,而且是非常的深入。
问:您好! 我在现实生活中,被很多小事感动着,一些小事。比如说;夕阳西下,我看到一位老者,骑着小三轮车,后面坐着他的老伴。他们在大街上慢慢地走着,我似乎看到他们相濡以沫,历经风雨沧桑走过人生的漫漫之路。我就会感动,有时候眼睛都有点湿润了。再比如说,早晨看到幼儿园,那么多年轻的父母,或者爷爷奶奶,送他们的孩子到幼儿园去。或者幼儿园放学,那些孩子欢呼雀跃地扑向他们父母的怀抱,我都会被感动。现实生活中,有许多事情都感动着我。我想问:作为而立之年的我,是不是承袭咱们儒家的东西太多,还是感情太细腻了,还是不够现代,或者说是不是一个现实生活中的典型的哲学家?
答:首先,我认为您说的这些感受非常重要。儒家思想比较重要的一点,就是告诉人们如何在日常的生活中,能够发现一些美好的东西,发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发现一些能够使人感受到生活的意义与快乐的东西。儒家比较乐观,它从来不认为生活不可救药,人类不可救药,这就是我在前面所说的“以生活为对为好的态度”。儒家也比较“感性”,板起面孔的道学家并不是儒家的真实写照。儒家所采取的是“人”的立场而非“神”的立场。人当然会有情欲、感受等等。儒家不否认情欲,只是主张“发而中节”。至于情感、感受等等,在儒家那里从来都是被赋予正面的意义,乃至于坚定地认为可以从人的血缘情感出发,升华出某种普遍的爱。这在西方文化中是很难理解的。儒家不认为感性与理性、情感与认知是相互冲突的。所以在西方文化中“情”与“理”是截然相反的
概念,而中国文化中却有“情理”的概念。“情理”者,亦情亦理,情理交融。在儒家看来,一个人有大性情才可能有大智慧。现代生活一个比较大的问题就是太匆忙,生活都被技术化、专业化了,来不及感受,也不懂得如何感受,感受通常被混同于某种原始的冲动。我记得看到一段叙述,说得是林肯和他的一位助手散步时,看到一对漂亮的青年男女,相互依偎,在夕阳映照下走过。这位助手感叹道: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妙吗?林肯回答了四个字:老夫老妻。老夫老妻在经过了一辈子漫长而曲折的人生道路之后,如果还能够这么相互依偎着在夕阳下漫步,这是不是更美妙?我要说的是,儒家不排斥情感,哲学也绝不应当成为某种干巴巴的东西。至于说到是不是情感丰富就是一位“哲学家”,那完全是另一个问题,哲学家要依赖于某种专门的训练。好,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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