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光明:听这位儒者郑先生的演讲,比看他这本厚厚的书,我感觉轻松很多。但是我们同样要用脑子。郑先生举了非常多的贴近我们生活的例子。而且是用非常浅显的语言,给我们讲了非常深刻的哲理。对郑先生具有很强的思辨力的哲人头脑,我们在这里也领教一下。下面我们进入提问时间,大家想好了有没有什么令他犯难的问题,让他来回答。
在郑先生眼里,哲学跟我们生活非常贴近,不是少数人所谓的文化精英用一些崇高的字眼堆积起来的象牙塔里面的东西。郑先生最后也讲到,实际上哲学就是时刻地在我们普通人的普通生活中存在的。非常简单的例子,我们可能会说,比如说某一个人对一个人,他的作法、话语有问题。实际上想一想,什么问题,他的哲学问题。
问:《中国传统与中国人》的发行量比较多,我想问,您对这本书的总的评价。我看过几本论传统的书,认为这一本还比较深刻,但一看是民族虚无主义,当然过分笃信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也不好。我们中国呢,是孔夫子的儒学,民族性很强。在西方是宗教的神圣性,自从中世纪结束以后,神圣性就朝另外一个方向发展了。你认为孔夫子和西方文化的优缺点如何?再就是关于孔夫子的几千年的文化没有断裂,对造成我们中华民族的性格有什么直接的影响。我们中国是以儒释道为中心嘛,关键还是以儒学为中心。完了。
答:谢谢!非常高兴能够和诸位交流。一般的谈中国与西方文化方面的特点,这个比较明显。刚才那位先生也谈到了,就是所谓宗教性与世俗性的比较。这能够抓住某些特征。我个人是常常往来于中、西之间,感受也就更强烈。举个例子:1998至1999我在汉城大学客座。东亚国家里,韩国基督教传播的速度最快,教堂的密度很大。但是他们接受基督教的方式还是典型的东方式的,对上帝的祷告是为了现世而非来世。比方说,某些教堂、教派,信众甚多。问起原由,他们会告诉你某某牧师的布道能够治病。这和西方的理解完全不同。他们接受基督教是一种比较现实的方式,是一种祈福的方式,就是为现实的生活祈福。这跟人们当初处理佛教的方式类似。人们去教堂也穿得非常随便。在西方,哪怕是很小的小孩,也知道最好的衣服是去教堂的时候穿,见上帝对于他们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在东方话语中,“见上帝”常常不是一句好话。当然,如果深入地讲,中西之间的比较非常复杂,绝对不是一个“宗教性”与“世俗性”的对比所能够概括的。不过,一个民族的文化有一些比较基本的东西,对待外来的东西也往往是按照那些种基本的东西加以处理。像我上面讲到的,在某种意义上说,中国文化有一种断裂,但是一些深层的东西还始终在发生影响。这一点西方人也注意到了,所以才有所谓“东亚模式”。好,谢谢!
问:郑老师,您好!我刚才听了您的讲座,有一个疑问。刚开始讲的时候,您的题目是围绕“传统与现代”的关系,还有“儒家思想的演化”。然后,您对“传统”作了一个比较明确的定义。但是我从头听到尾,觉得对于儒家的思想,还是没有一个明确的概括。在结尾部分,我感觉您是说儒家思想的核心就是让人们尊重常识,尊重生活,注重当下。可是我想,比如在国外,那些没有接受过儒家思想的人,他们讲究人与人之间诚信地相处,然后认真地去生活。那这个和我们说中国是一个受儒家学说影响很深的国家,是怎样的关系?就是说儒家是不是一般地讨论怎么生活的问题?它与其它文化的区别在哪里? 如果说一个人是儒学大师,那么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他尊重生活,认真地去生活? 如果认真地生活,会不会说就是一个儒学大师? 谢谢您!
答:这个问题很击中要害。这个演讲确实没有打算按照一个学术化的路径来处理问题,说儒家有几条啊,什么内容啊,等等。这里有一个基本的区别,就是“儒家”与“儒者”。我们说某某人是一个“儒者”,是指他依据儒家的精神信念在生活;而说某某人是“儒家”,则还要关涉到学问方面,关涉到对于儒家典籍的了解等等。今天谈到的“儒学大师”,实际上主要是知识性的。知识性的“儒学大师”主要是指他拥有儒家典籍方面的丰富知识。典籍方面的知识,不是我今天所要谈的问题。我试图回答的问题是,儒家给人们的人生教训是什么呢? 儒家思想中最基本的、最有生命的因素是什么呢? 人们一般会提到几条道德的教训,说儒家是讲道德的,然后是“仁义礼智信”等等,这样罗列下来。我觉得这不一定说明问题。如果这能够说明问题,那么任何一本关于儒家的书都说的很清楚了。在我看来,儒家更核心的内容并不是一个狭义的道德问题,而是一种最基本的生活态度和行为方式。我讲了那么多道理和事例,你不能够就是简单地归纳为一个“尊重生活”。儒家是依照自己的方式来“尊重生活”,这个方式与别的文化、宗教等等不同。例如,我们讲到儒家强调“尊重常识”,主张从身边的一点一滴做起,这是一种以生活为对为好的态度,没有神圣与凡俗的截然区分。这一点与许多宗教传统不同。儒学让人们注意身边的人和事,从身边的人和事做起,这就是所谓“能近取譬”。一个人要真正懂得一些道理,不是好高鹜远,也不是避居山林或“出家”等等,更重要的是怎么在日常生活中,在平凡的、琐碎的生活中,去明白这些道理。就是说你不要把日常生活视为一种负担,不要把人伦日用视为一种负担,不要把日常的人际交往视为一种负担,不要把“柴米油盐”视为一种负担,不要把妻儿老小视为一种负担,这也就是禅宗所谓的“担水劈柴,无非妙道”。“妙道”也不是什么神秘的东西,你若能够“乐在其中”,它也就转化成了“妙道”。这当然与西方的宗教传统不同。我也可以讲儒学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仁”是什么,“礼”是什么等等。但是我想说明的是儒学中真正关切于人生的、关切于生活的东西是什么,它主要的不是一些具体的道德条目,譬如说“仁”告诉你如何,“义”告诉你如何,“礼”告诉你如何等等,它更是一种基本的人生态度。讲到具体的道德条目还不够,譬如说“仁”是什么,“仁者爱人”。讲到“仁者爱人”还不够,因为“仁”不只是一种抽象的爱,它更是指谓一种“痛痒相关”的感受与关怀,对于周围的人和事的感受与关怀,对于兄弟姐妹朋友路人的感受与关怀,对于平淡无奇的日常生活的感受与关怀。人们通常认为儒学是“入世”的,它也确实有“入世”的一面,但是它讲的是“极高明而道中庸”,“即世间而出世间”,寓伟大于平凡之中,把天国建之于人间。这就和一般的“俗世主义”不同。这样一种想法可能会引出许多负面的问题,但是它当然有其意义和价值。我认为我讲到的东西是重要的,可是没讲到的还有许多,也同样重要。好,谢谢!
问:我想问一下,德国神学家孔汉思曾把宗教划分成三种类型:一个是先知宗教,还有一个是神秘宗教,最后是中国的哲人宗教。孔子、孟子等中国哲人,他们所代表的儒家思想,可以说是宗教吗?
答:这要看怎么理解。今天西方对于宗教的理解比较宽泛。中国儒家的学问,西方差不多都是放在宗教那边来处理。这里你不要把宗教狭义化。一种大的宗教传统,其核心的内容,实际上是关涉到一种文明传统,一种生活方式。宗教关涉到“信仰”,实际上任何文明传统和生活方式的核心,都是关涉到信仰。信仰更重要的不是表现为某种特定的宗教仪式,而是表现为一定的文明秩序(次序)和伦理关系。中国传统的“天地君亲师”就是一种信仰,它同时也是表述一种伦理关系和文明次序。这个东西是深入人心的,至于是否把“天地君亲师”写成一个牌位供在堂前并不重要。从生活方式和价值系统(文明次序)的角度说,儒家当然也是一种“宗教”,而不仅仅是“哲学”或别的什么。说儒家是“哲人的宗教”,也有道理。与许多宗教传统不同,儒家是主张“讲道理”的,它认为道理上讲的越清楚,行为上可能就信的越笃实。所以,冯友兰说儒家所主张的是“智信”。“智”是理智,“信”是信仰。儒家不认为“理智”与“信仰”是相冲突的,而是认为信仰是以理解为前提的,这当然与基督教等截然不同。有些人认为儒家的核心也是某种神秘主义的东西,那是讲偏了。孔子、孟子都是哲学家,但又不仅仅是哲学家。北宋理学家张载讲“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当然不是一般所谓“哲学家”能够承担的使命。儒家不排斥“讲道理”,但是它的宗旨与核心又不在于讲出一番道理,成就一套理论,而是要塑造一种生活方式,成就一种文明。从这个角度说,它当然是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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