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传统”的延续及其意义
前面讲的，主要是强调传统“断裂”的一面。可是，我并不认为，“传统”已然死去了，寿归正寝了，只存在于博物馆之中了。相反，在我看来，以儒家为代表的文化传统仍然有强大的生命力。无论是在今天还是将来，“中国人”仍然是“中国人”。这里的“中国人”不仅是一个政治的和地域的观念，而且也是一个文化的观念：我们的祖先所留下来的那些古老的教训，对于我们的生活仍然是重要的。
人们当然不会把制鞋厂的工人等同于传统的鞋匠，也不会把纺织女工等同于传统的纺纱女。大工业的发展使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多的行业，告别了手艺时代。那么，人们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念又如何呢？
原则上，一切都在改变着，不只是工作、职业，外在的环境，还有家庭结构、人事关系、是非尺度等等。那么，是否有“变中之不变”？什么是“变中之不变”？什么是传统与现代之间一以贯之的东西？这一以贯之的东西又是如何表现出来，如何影响着我们的生活？目前通行的回答方式是开列出一些往圣先贤的道德教训，诸如“仁义礼智信”，“忠孝节义”等等，然后附会到现实的生活中。这说明不了什么问题，更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重要的在于，在我们日常的生活中，是不是还保留着传统的影响，保留着“中国人”的特色。在我看来，这是毫无疑问的。
我还是想举出前面谈到的“饮食”文化的例子来说明这一点。为什么？你说在中国人的心目中，什么是最私人性的东西？人们会说是“性”，是“男女”之事。实际上，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男女”之事都属于公共领域，“生活作风问题”是一个政治话语。倒是“吃”的问题比较具有私人性。国人讲“饮食男女”，“吃穿用”，“吃喝玩乐”等等，“吃”都是排在首位。这在各民族的文化中是比较特殊的。
中国人的怎么“吃”和怎么“活”，有着非常内在的联系。就现时代而言，“吃什么”当然有了很大的改变，可是“怎么吃”却没有太大的变化。我这里不再讲烹调，我是讲人们吃的方式。当初，大约很少有人意识肯德基和麦当劳的入侵，实际上是在引入一种生活方式。那种快餐的方式和小桌小凳的摆设等等，都是对传统的生活方式的一种挑战。原则上，西式“快餐”与传统的“小吃”有实质的差异。小吃的宗旨是让人享受风味，而快餐则是让人充饥。西式快餐是适应现代快节奏生活的产物，而小桌小凳则在随意化之中满足了一种个体化的需求。中国人可以说是以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难以找到的开放态度欢迎麦当劳和肯德基。但是，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它们都不可能根本改变中国人的饮食方式：大圆桌，团团围坐，热气腾腾，筷子勺子可以在一个锅里搅，吃得是和气，吃得是气氛！你尽可以讲AA制，但是请不要把AA制当作什么必然的发展趋势，好像AA制就是进步的，现代的，文明的。请客在中国文化中代表着很多东西，它是表示友情、人际关怀、礼尚往来的一种方式，当然公款请客除外。
中国人推崇美食，推崇美食家，为什么？这是他们感受生活的一种方式，也是他们理解生活的一种方式：最重要的是现实的生活，是在一些细节中体会到生活的快乐，而不是什么来世解脱或悬远的思辨等等。当然，这一点决不只是体现在饮食文化方面，应当说是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也体现在宗教生活中。我曾经在汉城大学客座一年，其间曾经到许多大学演讲。就东亚而言，基督教在韩国发展速度最快，教堂的密度已经超过了许多欧美国家。星期天去教堂礼拜，成为了许多人的必修课。但是，韩国的基督徒明显不同于西方的基督徒，在很大程度上，韩国的基督教成为了东方信仰的组成部分，里面隐含的是一种现世而非来世的观念。韩国人去教堂在穿着上非常随便，这与西方人去教堂的庄重与严肃不同。而且，在很大程度上，吸引韩国基督徒的与其说是来世的拯救与信仰，不如说是现世的祈福观念。你若问到为什么某某教派或教堂信徒众多，回答往往是那里牧师的布道能够治病。
和上述的问题相关，我要对于今天讲座的主题从理论上做出一个概要的回答：“传统”对于我们意味着什么？或者说，那曾经影响着我们的、现在仍然在影响着我们的传统思想或传统文化的精髓是什么？孔子儒家所给予我们的最基本的人生教训是什么？
首先，儒学并不是什么玄妙的、高不可攀的东西。恰恰相反，儒学在本来的意义上是最贴近生活的，最大众化的，最具有人民性的。自两千多年前的孔子开始，历代儒者都在努力告诉人们，他们所讲的只是一些“愚夫愚夫”的道理，是生活中最普通的道理，是我们每时每刻都会遇到的道理。儒家所强调的，就是尊重常识，尊重生活，就是脚踏实地，从你身边的一件件小事上去体会人生的道理和意义。
儒家讲“君子为道也不远人”。什么是“不远人”，就是不远于普通人的普通的生活，不远于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的、持续着的普通的生活。最重要的就是普通的生活，就是普通的人们的普通的生活。
达到生活中的最高境界，儒家称为“圣人”。儒家的圣人与释迦牟尼和耶稣基督不同，圣人并不具有什么非凡的法力，也不能够创造什么奇迹，圣人就是普通的人，所不同的是，圣人在平凡的生活中体悟到了生活中不平凡的意义。
你能够在与家人的相聚中感受到一种和谐与美满吗？那么，你是一位儒者。你能够在与邻居和同事的相处中感受到一种关怀和快乐吗？那么，你是一位儒者。你能够在那些日复一日的日常生活与工作中，始终充满热情并做到尽心尽责吗？那么，你是一位儒者。这些是不是都非常简单，可是想想看，要做到这一切容易吗？
最重要的就是普通的生活，最困难的也同样就是普通的生活。明星们经常叫苦，好像只有他们是苦大仇深，有人抱怨为了拍摄，居然要顶着三级大风站上好几分钟。我看了就生气。最艰难的就是普通百姓的普通生活，那流淌着的岁月，那日复一日的重复、劳作，那生活中桩桩件件、无止无休的琐事。我看不出还有什么比应付这一切更为艰难？
儒家告诉人们要尊重这种生活，也告诉人们要尊重自己的生活，要认真地、始终如一地对待生活中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我请问，还有什么比这更困难的吗？还有什么比这更艰巨的考验吗？还有什么比这更高的境界吗？没有，绝对没有！
这种精神也同样体现在中国化的佛教中。有一个故事，说是有人决定走遍天下去寻求真佛。碰到高人告诉他，你家中炕头的老母就是真佛，还东跑西颠的做什么？有人解释说，这是告诉他要孝顺。实际上不止于此。这其中所寓含的是，必须从你身边的人做起。
我由衷地佩服那些能够始终如一地与家人相亲相爱、和睦相处的人，由衷地佩服那些能够始终如一地对孩子怀有柔情和耐心的人，由衷地佩服那些能够始终如一地对于琐碎的日常工作与生活怀有热情和兴趣的人，由衷地佩服那些能够始终如一地做到以凡俗为神圣、脚踏实地地、认真地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的人，他们是儒者，与他们相比，那些明星、大款等等，又算得了什么？
这里关键是“始终如一”。
更重要的和更艰难的，是如何成为一个人，而不是成为某种人。成为“某种人”就是关涉到成龙成凤、成名成家、出人头地、有权有势、光宗耀祖等等。而“成为人”当然包括方方面面，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如何在日常琐碎的生活中感受到生活的快乐。儒学就是关于“使人成为人”的学问。
这是不是很俗？可这些始终是人类精神所面临的最大考验。美好的生活如何可能，怎样使千千万万的人感受到生活的快乐，这是所有的宗教和文明传统所关注的共同问题。只是在基督教和佛教等等看来，重要的是如何使人们从现实的生活中超拔出来，看到现实世界的暂时性和有限性。看到了这一点，你才能够忍受现实生活的不完美和种种苦难，因为你相信还存在一个完美的世界，一个彼岸的、灵的世界。
而在儒家看来，最重要的是平常人和平常心，是我们身处的这个平凡的世界，是这个平凡的世界中那些平凡的父母、兄弟、姐妹、朋友等等。你如何能够在与他们的相处和交往中感受到生活的快乐，在日常生活的琐事中感受到生活的意义。
这是一种以生活为对、为好的态度。是一种积极的态度。这个世界不是虚幻的，而是真实存在的。我们不能够回避这个世界，必须有面对这个世界的勇气和决心。在经历了生活中的种种失望、失落、挫折、缺陷、痛苦、不圆满乃至苦难、罪恶之后，仍然痴迷地热爱这个世界，热爱身边的人和事，那才是真正的强者，才是具有大智慧的人。这就是儒家传统告诉人们的最重要的道理。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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