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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传统”的断裂(3)
作者 : 陈建功 名誉主编 傅光明 主编


  3.传统的“断裂”还表现在,我们做事的方式有了根本的改变。

  这一点最重要,也与我们的生活最相干。为什么?因为对于“传统”而言,关键的不在于做什么,而在于怎么做。怎么做比做什么更具有实质性的意义。怎么做一旦改变了,就会更深刻地影响到做什么。我们以电脑、网络与写作的关系为例。在传统中国人看来,写文章历来是“神圣”的事情,所谓“文章千古事”。白居易曾提到一则故事:说是一名妓女向人夸耀:“我诵得白学士《长恨歌》,岂同他妓哉?”“由是增价。”(《与元九书 ? 常庆集》卷二十八)国人对于文字与文章的崇拜,由此可见一斑。而且文章一定是“写”出来的,那个“写”的行为本身也非常重要,所以书法历来被看作是文人修养的重要组成部分。写文章也历来是少数精英的事情,“文以载道”的传统亦与此有关,“七嘴八舌”又何言“文以载道”?写文章与发表文章本身就标志着一种身份。在很长的一个时期,中文语境中“作家”一语的涵义实际上与西方意义上的“作家”有很大的不同,写作的功能在于“教化”,所谓“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也正因为此,“作家”原则上是不能够随便写、随便说的。

  应当说,文人对于文章的垄断和写作的神圣性在“五四”时期的白话文运动后有了一点改变,但本质上没有太大的差异。五十年代后,有所谓“工农兵学哲学运动”,也曾经出现各种形式的“工农兵大批判组”等等,而实际上,文章的发表受到更为严格的控制,因为文章的“教化”功能较之任何时期都更为突出。

  网络化彻底打破了上述界限。原则上,人人都可以写文章,都可以发表文章。网络上错字连篇,垃圾遍布,但是作者与读者确实都有了更大的自由。在这种意义上,“作家”就是指那些写了东西有人看的人,此外不再具有别的意义。所以你就会理解,为什么作家刘心武想开导一下侄孙女,做一把人生的导师(大家都知道现在这样的机会不多),很快就有人写文章质问到:“你以为你是谁?”

  电子化使得书籍的贮藏、使用等等,都大众化了,也在很大程度上消解了人们对于文字的神秘感。我第一次在国家图书馆(当时还叫“北京图书馆”)使用《四库全书》的电子版,冲击非常大:书香不再!

  传统社会是一个“手艺”的时代,各行各业都称为“手艺”。“手艺”与今天所谓“专业”不同。“专业”是可以量化的东西,是可以通过书本传授的东西,当然,原则上任何专业都离不开实际的操作与练习,离不开积累经验。但是,可以量化的书本的知识构成这些专业的基础。“专业”的基础是知识,“手艺”的基础则是技能。这种技能基本上是采取师傅带徒弟的方式,手把手地加以传授的。传授手艺光说不练不行,必须实际地模仿,跟着师傅做。例如这个演讲系列中前面有清华大学的楼先生讲建筑学家梁思成。建筑在传统社会就是一门手艺,是一种工匠的技能。所以,中国传统建筑让人叹为观止,但是,建筑并没有成为现代意义上的一种学问,可以说是有建筑而无建筑学,梁思成先生试图使它成为一种学问。

  今天完全可以与古人做同样的事,例如我们还可以建筑传统的“大屋顶”,但是,做的方式完全改变了,它是通过一种量化的方式完成的,不再依赖于个体的技艺。在此种意义上,创造更多的成为一种理论的品格,某一个专业领域有了发展,首先是表现为理论上的突破。

  今天人们选择的不再是“手艺”,而是“专业”。当然,仍然有一些行当不能够完全脱离“手艺”。例如理发,传统叫做“剃头”。可以断言,无论将来理发的工具如何发展,能够做出什么样的发型,仍然与理发师的技能有关,就是说与他的“手艺”有关。为什么呢?因为人的头发、面相,每个人对于发型的要求、喜好等等,都是千差万别的,永远不可能通过某种机械的程序来完成。所以,一个好的理发师,他个体性的创造是非常重要的。再比如掌鞋,也注定不可能完全离开“手艺”。因为鞋子及其制造是可以规范化的,但是,每一只鞋破损在什么地方,破损到什么程度,这个是不能够规范化的,它与电脑的毛病不同。所以,严格地说,修补每一只鞋都是一个不能够重复的个案。还有像烹调。同样的东西,同样的调料,为什么做出来味道差异很大?这里边的分寸感(也就是所谓“火候”)非常重要,甚至于是只能意会,不能言传。所以厨师是一种技能很高的职业,你永远不可能只是依靠书本知识做出好菜。

  古语中认为“饮食男女”是最基本的东西。另有一种说法,认为“西方是男女文化,中国是饮食文化”。这有一点道理,诸如人生大事婚丧嫁娶的高潮在哪里?差不多总是与“吃”有关。中国人讲“食色,性也”,“色”是在“食”之后的。烹调在西方属于科学,核心在于讲求营养;在中国则属于艺术,讲求色香味形触的和谐统一。中医和烹调最典型的体现了中国哲学与文化的特点,整体和谐,变化无穷,随机性,难以言说的分寸感。严格说来,一个好的厨师,不仅要考虑到菜的原料、配料,烹调的方式,而且还要考虑到季节、天气,来客的嗜好、出身,是婚宴、丧宴、寿宴还是别的什么,还有餐厅、餐具、摆台、上菜的顺序、每个人的坐次等等,可以说是天文、地理、社会、政治无所不包。

  另一个典型是中医。没有人否认中医已经成为一门现代意义上的学问,但是,中医的量化始终是一个问题,为什么讲“中医世家”?因为中医在很大程度上仍然依赖于那种师傅带徒弟的传承方式,依赖于个人的经验、技艺和分寸感。而分寸感来自于一种久经磨炼的、把握和驾驭变化的非凡能力。在一定意义上可以说,变化和随机性是中医的灵魂,两个药方,在配药成分上完全相同,只是在剂量搭配上略作调整,效果就完全不同。所以,中成药无论如何发展,都不可能完全取代汤药。

  现代社会必然是重知识而轻“手艺”或技艺,这很简单,你当然是倾向于让小孩学计算机而不是学修鞋。实际上,技艺较之知识与个人的生命具有更为内在的关联性。乔丹在巅峰状态时,打球对于他已经不只是一种技艺,那飘逸,那洒脱,随心所欲,若有若无,他是在表现一种生命状态,像庄子所言,已经“由技进于道”。有部电影,叫《双旗镇刀客》。男主角每次要出刀之时,刀都发出一种声响,并且自动弹起。这也是要表现一种人与刀浑然一体的境界。

  我们正在告别一个技艺或手艺的时代。手艺的时代是“知行合一”,对于任何手艺来说,光说不练都不成。所以,传统的“大师”首先是“匠人”。当然,儒家是瞧不起匠人的,“君子不器”。大师又不同于一般的“工匠”,因为他把技艺提升为一种人生的追求与境界。现代社会本质上要求知与行、观念与操作、脑体的分离,而且更重要的是“观念”而非操作,因为创造性首先是表现在观念的层面。看到一个有新意的建筑,我们可能关心谁是设计者,而建筑者并不重要。艺术上也是这样,例如抽象派的绘画作品,主要的也是在表达一种观念,“画”(操作)本身也失去了重要性。电影有一点不同,实际上演员既是设计者,也是操作者。

  重知识而轻“手艺”,后面的背景是现代化,是大工业,大工业的核心是规范化的技术,是复制。原则上没有什么东西不能够被复制,人的克隆原则上也只是时间问题,那么别的还算什么?

  现代化首先改变的是生活,其次才是文学艺术。在某种意义上,“传统”已然成为某种逝去的、不可重复的东西。例如,现代人不可能重现传统名画的意境,因为你已经身处一个红尘滚滚的、技术化的环境,不具有那种天人合一的体验。现代人可以研究《红楼梦》,但是,任何续写或改写《红楼梦》的企图,都只能是狗尾续貂。《红楼梦》表现的是一种“熟透了”的文化,那雍容华贵,富丽堂皇,那排场,那气派,那浸透在骨子里的文化品位,决不同于现在流行的那种小资情调的附庸风雅与做作。一切都太“文化”了,所以有强烈的宿命色彩。现在说某某作品是“红楼第二”,那是开玩笑。越是着意模仿《红楼梦》者,越是能够反衬出现代人的“土气”,这是一种缺乏文化底蕴的“土”,是一种“大屯子”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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