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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九十年代与“传统”(2)
作者 : 陈建功 名誉主编 傅光明 主编


  三是九十年代“父亲”形象的转变。

  此种改变与所谓“回归传统”有关。实质性的变化是开始于九十年代中期,完成于九十年代末期。自九十年代中期始,一批讴歌伦理亲情的电影、电视作品出台,这在一定意义上反映出人们对于商品经济大潮中“人情淡泊”趋向的抗拒。

  在我看来,其中较为典型的是电视连续剧《咱爸咱妈》。它与九十年代初期的《渴望》不同。《渴望》的政治内涵比较明显,相对于长期的社会动荡和残酷的政治斗争,讲一种“普遍之爱”,一种“好人”的观念。而《咱爸咱妈》的主题则是伦理亲情,“血浓于水”是其中一个重要的预设。其中的父亲是慈爱的、通情达理的,同时也是通晓世事的。这后一点实际上很重要,因为它要扭转父辈一定与这个时代相隔膜的观念。但是同时,父亲又是衰老多病的,是要人照顾的对象,是以弱者的形象出现。

  可以说到了1999年出品的电影《洗澡》,情况有发生了实质性的变化:《黄土地》中那个沧桑、愚钝的“父亲”不见了,《咱爸咱妈》中那个衰老的、作为弱者受人照顾的“父亲”也不见了,“父亲”成为一个强者。《洗澡》中父亲的澡堂温馨、友爱,其乐融融,充满了人情味,成为了人们沟通关系,消解矛盾,净化身体与灵魂的圣地。最重要的在于,父亲所代表的生活方式,及父亲所表现出来的豁达、坚韧、友爱,通情达理,与人为善等等,最后感化和征服了南下深圳创业成功的长子,使他对于父亲由“孝”到“顺”,毅然放弃在深圳的事业,继承父亲的遗志和遗业,来经营那个传统的澡堂。“传统”战胜了“现代”,或者说,“传统”在“现代”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这其中难免有一种绝对化的趋向。“上善若水”。“水”是作为传统的象征。于是,“父亲”澡堂里的水成为了医治百病的灵丹妙药,邻里不和、家庭纠纷乃至情感与事业的危机等等,都可以在澡堂中找到答案。其中有一个细节非常有趣:有一个人被人追债,几个人凶巴巴的,被“父亲”赶走了,因为澡堂子差不多是世外桃源,你不能在这里胡闹!后来从深圳回来的大儿子拿出钱来接济,让那个人去还债。这可能是《洗澡》中唯一的一次谈到钱,因为“父亲”的澡堂似乎和经营无关。当然,钱还是需要的。“鱼与熊掌兼得”,传统的温情脉脉再加上一点钱,这差不多就是人们对于美好生活的理解。而实际的情况要复杂得多。

  四是电视连续剧《雍正王朝》等影视作品中的“君父”形象。

  《雍正王朝》讲了两代帝王和一代王朝,实际上全部内容都是围绕“父子”之间,或者说,讲的都是皇帝的家事。当然,家事就是国事,因为家国一体。该剧把“父子关系”的政治内涵表述的淋漓尽致。而就思想观念而言,维护“君父”的形象是核心所在,包括雍正皇帝残酷地杀害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被解释为完全是为了江山社稷,所以要着意让他吐出一口鲜血。

  值得注意的是,在《雍正王朝》中,那个代表威权与专制的“父亲”又作为无可置疑的正面形象款款登场。《雍正王朝》艺术上是好的,但是影片中的一些情节令人恶心,其中又以雍正亲审要犯曾静一场最甚。雍正自己装模作样地吃一碗泡饭,而把自己的御膳像喂狗一样赏给曾静,于是曾静匍匐在地,感激涕零。这也忒过分,为了美化一个暴君,居然拿“天下读书人”开涮!

  曾静一案主要关涉到散布雍正得位不正,这当然是大逆,雍正为此杀了很多人,却独独留下了首犯曾静,让他为自己宣讲《大义觉迷录》。《大义觉迷录》是雍正自己炮制的,目的在于自我标榜与吹捧,其中的重要之点,就是要破解关于他“得位不正”的传言。《大义觉迷录》实际上没有多少史料价值,却不幸成为了《雍正王朝》的底本。

  老实说,看了《大义觉迷录》,倒是真觉得雍正有“得位不正”之嫌,否则的话,又何必要“此地无银三百两”呢?雍正当政期间,关于他“得位不正”的流言一直在高压下流传。实际上,得位“正”与“不正”,并不是关键所在,它只是读书人反抗专制的一种表述方式,正如陈胜、吴广起义要打出公子扶苏的旗号一样。电视剧的要害还不在于为雍正歌功颂德,而在于把矛头指向代表“清流”传统,反专制、反暴政的“天下读书人”,他们实际上成了“妖言乱政”的一群。而实际上,即便是在“暴君”的行列中,雍正也是很过分的,例如他违背祖训杀害八阿哥,等等。

   重要的在于,《咱爸咱妈》也好,《洗澡》也好,《雍正王朝》也好,都只是代表着关于“传统”的一种理解方式。时代的进步不在于我们达成了某种理解,而恰恰在于理解的多元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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