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徐老师，您好!刚才您说作家是心灵的探索者，作品是作家探索的结果。这是其中的一部分。但是我觉得这个作品也是当时社会经济、政治的产物。这个肯定也是其中原因之一。我想问您的问题是：为什么古希腊的神话能够经历这么长时间的历史沉淀而永不褪色?而且在神话领域里占有这么大一部分的重要地位?我觉得，从我们中国的古代来说，物质也很丰富，文明也强大。而正如您所说的，中国的神话跟希腊的相比，就显得没那么丰满、多姿、雄壮、活泼。我想请问这是为什么呢?谢谢。
答：我们要讲远古时代的文学创作，我们中国有些瑰宝，比如说《诗经》、《楚词》，它比较擅长于抒情，表达人对社会各个方面，各种事物和人与人的各种各样关系的感受很细腻。但中国远古时代没有史诗，没有产生过像荷马、伊利亚特、奥德赛这样的史诗，各个民族有他自己不同的优点，在希腊的神话里我们很难看到像《诗经》里那样很精致的东西。现在我们回过头来说，为什么希腊的神话会发展得特别丰富多彩，特别的雄壮、活泼?其他各个国家的神话跟希腊比起来都达不到这个水平。当然刚才这位同志讲的，跟社会经济、政治因素有关系，很复杂，我们一下子把这些事说不清楚。而且，这个事情不光我说不清楚，我给各位介绍一句话，欧洲有一个著名的哲学家叫罗素，他有一部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品叫《西方哲学史》。他的第一句话就是说：全部的哲学史，最难解答的莫过于希腊文明的突然崛起。
我们现在讲的世界四大文明，没有希腊文明。希腊文明是在其后的，当时它一下子崛起了，其实很漂亮，哲学史的一开头就这么讲。
当然我们也可以说出很多的理由，但是罗素认为这是很难解答得很圆满的一个问题。我们还可以从这个角度来说，中国跟希腊有一点利益方面的问题，就是说我们是一个农耕民族，平时我们所做的事情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们比较懂得一个民族要实干，一定要解决粮食问题，一定要把种子种下去，然后浇水，而后慢慢它才会长起来，不相信奇迹，所以我们中国的关于神，关于神话的东西比较少。再加上儒家讲“不予言鬼神，敬鬼神而远之。”就不谈这个怪力乱神，所以，我们很可能在儒家以前有一些比较好的神话，有人说在《紫竹天问》里面有很多神话的痕迹，但是你现在找不着了，没有保留下来。
因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在“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后，因为不予言鬼神，所以很可能很多神话就给淘汰了，就没有能流传下来，就觉得我们自己的神显得不够丰富，可能这也是一个原因。
从另一个原因来说，希腊神话，因为他是一个海上民族，生活就像天上变幻的云彩一样。他要靠打猎，打猎是没谱的事，可能打到什么，可能什么也打不到。另外，他们在海上打鱼，也兼作海盗，所以他们这种生活当中就真的像天上变幻不定的云彩一样，整个思想、思维的方式也像天空一样。他们非常喜欢去研究一些偶然的、未知的、神秘的东西。他们喜欢把那些东西当作自己思维的一部分。所以希腊神话就显得特别发达一些，这跟他们的生活方式有关系。冯友兰先生写过一本《中国哲学简史》，他里面讲仁者若山智者若水，然后他讲了一些中国传统的仁者就像一座山一样比较稳定。而西方是智者，他们若水，就像一条奔腾的河流一样，总是那样不断地变幻着它自己。而相对来讲中国就像一个寂寞的大水潭，比较稳定。
问：徐老师，您好!刚才您谈到了关于柏拉图的迷狂说和亚里士多德的模仿说是欧洲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的先驱。我在一本书上曾经看过，说这种张狂的“酒神精神”和这种非常遵守秩序的“日神精神”是欧洲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的先驱。您对此作何评价?您对这种“酒神精神”和“日神精神”又作何评价?
答：我想是这样，应该说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结合，“日神精神”和“酒神精神”结合，作为人的一种发展来讲，作为人的一个精神世界来讲，应该是一种好的事情。但是作为文学作品，它可以继续发展“日神精神”，也可以继续发展“酒神精神”，也可以结合。文学这个天地必须是百花齐放。但是作为一个人活在世界上，当然最好是理性和情感和欲望各方面能显得比较平衡，这样一个人的生活才可能圆满一点。
傅光明：十二点过了，时间关系，提问到此结束。我有三点小感触，在这里跟大家讲一讲，“文责自负”，完全是自己的看法：
第一点，对比古希腊文化和自己的神话，我想跟我们自身民族性格和民族特点可能有一些关系。在古希腊神话当中，我觉得更多的是轻神性，重人性。我想这跟西方弘扬人本的精神也是一脉相承的。我们中国的神话跟我们封建专制的这种传统也是很统一的，我们常常是把人赋予更多的神性。这是我自己觉得我们中国跟希腊神话当中一个很有趣的对比。从这个对比也可以看到现在中国文化和西方文化在我们尊重人本的这上面，还是有一定的差距。西方人好像对那种人本的东西，人本的精神更加尊重，看看我们周边的东西，我们可以感受到我们对人性的东西不够尊重。任何有头脑的人看看我们周边的现实生活，可以发现那些很丑恶的东西在你身边。
第二点，西方人赞美爱，赞美女性。徐先生演讲说到，他们可以为了一个美丽的海伦发生战争。这在中国的神话中没有，中国神话中没有酒神和爱神是多么遗憾的事情!就在今天，我们也饱受着没有酒神和爱神的这种后遗症的负面影响。我有一个假设，中国人现在应该怎么样去尊重女性，甚至去崇拜女性?这一直是我们古代也是至今所欠缺的。西方不是这样，把女性美当作一件艺术品来欣赏，而我们这方面欠缺得很多。我想我们除了引进WTO，还要引进一个爱神。但是引进爱神还有另外一个危险，我们可不要被情欲所毁灭。
第三点，电脑无法代替迷狂。我们现在有好多写作的人借助电脑，电脑里有非常多的现成成语、情节，把它输入之后，就能生产出文学作品。这是不可以的。电脑无法代替人的这种迷狂状态。我想我们现在更多的是在机械生产，而忽略了人的思维创作的无限性和想像力的丰富、博大、壮阔。我们怎样才能有很好的文学作品、很好的艺术呢?借徐先生的话就是进入迷狂，返回神话，或许我们能够产生好的文学，好的艺术。
今天演讲到此结束，最后，我们感谢徐先生的精彩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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