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光明：徐先生讲得非常好，也非常地投入，很卖力气。看他脑袋上一直挂着汗珠子。我们这种演讲方式好不好?(好)以后，争取更多地用这种方式为大家作演讲报告。在刚才两个小时的时间里，我的灵魂也暂时出窍了，徐先生带着我在古希腊与现代之间穿梭，带给我非常多的精神愉悦，特别是最后。结尾的时候我再说我的一点小感触。现在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开始提问。
问：您好!我有这样一个感触，在接触现代文学作品当中，我们会发现有很多外国作品，如《哈里波特》，像美国正在上映的大片《魔戒》，这些具有很强的通俗性，而且在人们之间也喜闻乐见，而我们中国现代的一些文学作品，比如，像您说的具有现代神话色彩的像王小波的《时代三部曲》，苏童的《菩萨蛮》还有一些其他作品，我觉得他们写的虽然属于一种精英文化，但是，总体来说感觉到一种压抑苦闷。难道深刻的一定是痛苦的吗?
答：歌德讲过这样一个例子，痛苦的东西像一个多棱体，快乐的东西像一个圆球，快乐的东西很快地就滚过去了，而痛苦的东西是一个多棱体，它比较稳定，你想把它搬开，就比较困难。它既然总是停在这里，就逼着你去对它思考，这样使得我们常常在那些感到痛苦的地方往往停留得最久，思考得更深。这并不意味意着快乐的东西它就不深刻。
问：莎士比亚的许多喜剧作品，还有世界上许多名著，像巴尔扎克的一些书，喜剧成份很大。我们中国现在作品中，普遍是一种压抑沉闷，好一点的是一种平和的心态，而喜剧少，为什么?
答：我想这件事情，分两个问题来说：一，在莎士比亚的全部作品当中，当然还是他的悲剧成分占的比重大。但是他的喜剧也很有价值。他的喜剧的价值，恰恰在他的喜剧的背后有痛苦。我们看莎士比亚喜剧的时候，并不是看一个纯粹的、快乐的没有一点忧愁的东西。莎士比亚的喜剧不会写成这样，莎士比亚的喜剧的背后常常有一双冷峻的眼睛在嘲笑那些痴男怨女。我们看到的都是那些欢乐的词语，但我们常常感觉到那些作家实际上坐在远处，用一双冷竣的眼睛，在看那些词语。莎士比亚的真正的比他同时代的人深刻的地方我们不可能展开来讲。在我的这本书里面有些分析莎士比亚喜剧的部分，如果这位同志你有兴趣，我们可以一起来探讨这个问题。
问：我想请教一个问题：曹禺先生的作品《雷雨》它的悲剧色彩是不是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希腊的这种神话?比如：刚才您说的俄底普斯杀父娶母的这种悲剧?谢谢您!
答：我还没有从这个角度来研究过《雷雨》，但是我想这位同学提出这个问题还是值得思考的。我们有一个比较强烈的感受，在《雷雨》当中笼罩着一种犯罪的感觉，这种犯罪感是希腊神话里面一种很典型的情绪。比如说四凤，鲁妈就很严肃地问她，你到底跟周萍是什么关系?四凤好像要掩饰什么，她就说没有什么关系。外面在打雷，然后鲁妈说，天上在打着雷，你要讲实话。这时候，四凤很害怕，就讲了实话。这样，使我们感觉到外界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这种力量要惩罚你。四凤也好，鲁妈也好，都有这种感觉。我想这是一个很典型的神话问题。至于到具体的情节上，我没有研究，所以我一时说不上来。
问：徐老师，您好!刚刚您谈到，希腊神话的神的性格是符号化的人的性格。我想请问一下，古代希腊神话中的这些人物形象，对于西方民族的民族性格、民族气质有什么意义?谢谢。
答：这位同学提到的是我拿掉了的一部分，我想接着再讲一讲。我们在希腊神话里看到的特别多的都是关于人的七情六欲，它几乎都有自己的神作为情绪的符号来表现这种情欲最原始的体验。但是到了荷马史诗时代，就有了民族气志，因为荷马史诗本身讲的就是希腊联军跟特洛伊之间的战争，这里不可避免地涉及到了民族观念、民族利益等等。俄国有一个很著名的批评家叫别林斯基，他有一段论说阿喀琉斯的，他说每一个民族都有他自己的民族史诗，在自己的民族史诗里面都有自己民族英雄的代表，而阿喀琉斯就是希腊民族的一个英雄。在阿喀琉斯身上，我们刚才讲到几个性格三角形，而他这个性格三角形的核心是一个叫做个人本位，就是阿喀琉斯当时表现出来的个人本位的思想。他对荣誉的追求，他的冒险精神，包括他的友情，他对他父亲的感情，都是个体的。特别是他的两次作为阿喀琉斯的愤怒都给一些人带来了不好的影响，特别是给他的氏族。当时有了氏族的利益和个人利益之间的冲突，这种冲突常常表现在瓜分猎获物的时候有这种冲突，但是在战争中，他也有了一个氏族利益和个人利益的冲突。当有些老将去劝说阿喀琉斯出战的时候，都讲到了氏族的利益，你要照顾氏族的利益。这一点特别有意味的就是关于阿喀琉斯的脚后跟，他的母亲怕他上了战场很早就死掉，就把他放在河水里，把他来回地蘸，这样让他刀枪不入。但是不知道是这位母亲的疏忽还是命运的决定，就在她母亲抓住他的两个脚后跟的地方就没有蘸到水。各位刚刚看到有一幅图片，他死的时候，恰恰就是他的脚后跟中箭。
阿喀琉斯的死与女色有关。这个脚后跟，我认为反映了西方一些希腊时期的哲人的一种很高的境界。他们认为这是他们的民族英雄，但是他有弱点，而且是致命的弱点。对自己的民族，他们这样来看：我确实是一个英雄，但是有很致命的弱点。这个致命的弱点，如果我们联系到伊利亚特的话，我们觉得就是阿喀琉斯的自由放任。他只要发起怒来是不管不顾的，完全不顾氏族利益的。这一点其实就是阿喀琉斯的一个致命的弱点。我们可以理解为荷马对整个希腊民族的反思。希腊民族后来被罗马人所灭，为什么呢?罗马人团结力强，比较讲究国家责任，所以打起仗来非常勇敢。希腊这个民族后来越来越衰落了，最后被罗马人给灭亡了。从这个历史来看我们觉得荷马虽然是一个盲诗人，但他的眼睛可以穿透一切，是非常了不起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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