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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希腊神话的现代性
古希腊神话的现代性(7)
作者 : 陈建功 名誉主编 傅光明 主编


  我们中国有许多古典的诗人,其实也是这样。“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我们说“明月几时有”,你不应该把酒去问青天,你应该去问气象台,只有气象台才能告诉你明月什么时候有。“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天上没有宫阙,现在已经证明任何一个星球都没有建筑。鲁迅先生有一段话说,诗歌是不能凭仗哲学和理智来认识的,所以感情已经冰结了的思想家,对于事物的判断往往有谬误和隔离的阿谀。诗人是很可怜的,常常被哲学家所嘲笑。特别是一些冰冷了的、僵化了的一些批评家,他有时候对诗人的批评实在让我们哭笑不得,但是他还蛮有理,我们都没法跟他去讲理。事实上,不光是古代的诗人,李白的“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肯定他是喝醉了,是迷狂了。

  现在的诗人,其实也是这样的。比如,郭沫若先生在写《女神》的时候,就是“五四”的时候,他说:“我几乎每天在诗的陶醉里,每每有诗的发作袭来,就好像生了热病一样,使我乍寒乍冷,提起笔来有时战栗地写不成字,我当时实在有点躁性狂的症状。从早上起来,我的脑袋便成了一个灶头,我的眼耳口鼻就好像是烟囱的出口,都在冒着烟雾,飞着火星。我的耳孔里还‘轰轰’地着火,在叫。我的心脏里面的血水沸腾着,好像要熬干了一样。”尽管在郭沫若的那个时代,科学已经很发达,但是并没有使一位诗人不进入迷狂的状态。不光是像郭沫若这样的诗人,一些我们无产阶级的领袖,比如说,毛泽东在写《蝶恋花》的时候,他写道:“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扬直上重宵九,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实际上他也是一种迷狂状态。

  柏拉图说,你如果进不了迷狂状态,你最好不要写诗。我们有的诗人真的不懂得这个。我给各位念一段(这是五八年的时候,也许有些先生知道是谁写的):“光明从东方来,谁敢不相信,我们中国人民要成为多面手的巨人。我们要做到一工,一农,一商,一学,一兵。但首先要求我们要有健康的保证,为保证身体和精神的健康要怎样才行?劳动锻炼和体育运动就是钢轨两根,全民抓劳动,全民抓体育,全民比干劲、钻劲。使我们全体青少年都能锻炼成为铁骨铮铮,一切都在迅速地打破世界纪录,证明社会主义制度的无比优越性。”我们吟这样的诗,实在很难受,我们情愿读:“我是一条天狗,我把日来吞,我把月来吞了,我便是我了”,读:“站在地球的边上,太平洋提起全身的力量,要把地球推倒”。说起来这是很不合逻辑的,太平洋怎么能把地球推倒?但是我们觉得那是真正的诗。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们说神话里的那种创作经验和他创作时候的那种艺术思维,今天对于我们诗歌的创作来讲依然还是有很重要的意义。

  当然我这样说的意思并不是排斥理智的作用,我们知道欧洲也有一些诗歌理论家非常重视理智对于诗的作用。如果说你的情感像一个在狂涛巨浪中颠簸的小船,我们说理智它应该像一根缆绳,把你拴在岸边,不至于整个儿地倾没到海底去。所以理智也是需要的。而且我们也不能说,弗洛伊德讲过这样一句话:诗人在一定意义上来讲,他就是一个疯子,一个白日梦者。但是我们不能反过来说所有的疯子都是诗人,如果这样的话,文学馆就成了一个疯人院了。这是关于神话创作的一个艺术思维方面,我觉得对于我们也有很重要的价值。

  下面从我们的审美的角度,总的谈论一下关于神话的问题。各位也知道,整个文学艺术界现在都存在一个返回神话的这么一个潮流。这潮流表现在各个方面,包括现在年轻人,过去跳的迪斯科,现在的摇滚这些舞蹈。各位可以看看闻一多先生的《说舞》,文中说它的源头是非洲的。也是一种在文明还没有高度发展的情况下发展的一种舞蹈,这个舞蹈经过了宫廷舞,经过了各种各样的古典舞,现在一下子有点返回远古时代了,它完全是一种情绪的爆炸性的舞蹈,现在非常的盛行。一种慢悠悠的华尔兹,变成那种高雅的一部分人欣赏的东西,这是我们说的舞蹈。

  还有一个很奇怪的事情,在欧洲考古发掘的一个原始人的洞穴里发现一张壁画,那张壁画跟毕加索的一幅画惊人地相似,我们不可能认为是毕加索在抄袭,这说明他有一种返回原始的趋向。

  在文学方面,我想有一位作家,很多同志也很熟悉,我觉得是一个比较典型的代表,就是卡夫卡。文学返回神话,还有很多。《尤利西斯》是乔易斯的一部很有名的长篇小说,尤利西斯就是奥特修,他的罗马名字叫尤利西斯。用一些神话的名字来给自己的小说命名的,这些是一些小说返回神话的趋向。

  卡夫卡写了一部整理过的现代神话小说的一个系列。他最有名的一篇小说叫《变形记》。

  讲一个小职员早晨起来,本来要去上班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大甲虫。变成大甲虫之后,首先想到的不是我怎么就成这种样子了,这么难看,而是想我今天有很多工作,老板安排的工作不能去完成了。他非常担心,他就出来了,就想去上班。结果把他的父母和其他人吓坏了。他不能去上班,老板就派人来找他,想知道他怎么没去上班,找的人从那楼梯上滚下去了。这样他就失业了。失业之后,他想到的不是我怎么变得这么丑陋了,而是我的父母、我的妹妹没有人养活了,该怎么办。后来,家里没有办法,就把一些房子出租,找了房客,收一点房租。有一天他的妹妹在那儿为房客演奏小提琴,想这小提琴声音真是太美了,他特别喜欢听他妹妹拉的小提琴,他就忘了自己已变成了一只大甲虫,就跑到那房间里去了,结果把房客吓得魂飞魄散,再也没有人到这儿来住了。他的父母和妹妹本来对他的这个样子觉得非常的痛苦、难过,当然同情他。可是后来时间长了,就觉得他很讨厌,弄得大家没法安身,开始还按时给他送饭,后来也懒得给他送饭。他自己也自惭形秽,觉得我这样子,给大家带来很多麻烦,生活也很痛苦,这时他就想到了一个消解痛苦的办法,于是他就爬到天花板上,从天花板上“啪啦”掉下来了,掉下来后由于震荡,心里觉得舒服一点,然后再爬上去,再掉下来,这样来振作自己。作为他的父母慢慢地真的就对他厌弃了,也很少给他做饭,后来发现他死在自己房间的一个角落里。他死后,他的父母就感到一阵轻松。这个故事像一个神话似的,完全利用神话的那种思维写出来的。

  我们感觉到,他表现出了我们现代人的那种异化,我们自己生活中所遇到的各种困窘,他表现得惊人的准确、深刻。我们甚至找不到写实的办法,如果我们写一个小职员怎么失业,能够写到这种程度真的很难。卡夫卡他写了这样的一系列的神话小说,这就表明了神话作为一种思维、一种技巧、作为一种创作形式,在今天依然很有生命力。

  我们还可以写出一些很好的现代的神话,反映我们现代生活里人的各种各样的感受。以前我看过一个电影叫《豹女》,是由一个很有名的演员金斯基演的。它就讲这个豹,经过长期的采天地之灵气就变成人了,变成和人一样了,在现实社会里过着和平常人一样的生活。但是有一样,就是她跟谁做爱,做爱的时候她就必须返回豹子的躯体,而最后把跟她做爱的人吃掉以后,她才能重新变成人。我不知道,可能这是现在比较流行的一种恐怖片。这个女豹子变成人以后,在她的地下室里发现很多人骨头,骷髅,说明这个女豹子吃了很多人才维持现在人的样子。后来她爱上了一个男人,这男人是一个动物学家,是个医生,她就很想跟这个男的做爱,这个男的也很想跟她做爱,但是她知道这样不行,一做爱她就要变成一只豹子,把这个男的吃掉。后来就在他们两个克制不住做爱的时候,她就变成了豹子,变成豹子之后,她还有一点理智,她就逃走了。逃走之后,她就变不成人了,就是一只豹子。后来就通过追捕,把她抓到了,放在动物园的铁笼子里,这个男的也常到铁笼子里去看她。看她的时候,就等于是一个豹子跟一个人了,但是从豹子的眼睛里看到的眼神完全是一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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