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我们再举一个例子,就是关于女人与爱。
我们前面讲了,旧神谱系的时代是母权制社会,后来从宙斯开始,进入了父权制社会,女人就沦为奴隶了。宙斯他有七个妻子,他还有情人无数。我们常常看到,就是在西方,好像比我们中国人更尊重妇女,实际上这种尊重至少在古代的时候,跟欣赏一个艺术品差不多。你说为了一个海伦居然打了一场战争,对女人不是很重视吗?但是这种重视我们说它跟一个艺术品差不多,并不是把她看作和男人平等的一个人。
但是在希腊神话里我们也看到一些现代女性的苗头,这种苗头在神话里头最突出的就是我们刚才提到的——美蒂亚。美蒂亚,她可以说为了自己所爱的人把自己的一切全部交给了他。她和那种逆来顺受的,那种有奴隶性格的女人不同的一点就是当她付出了自己的爱情以后,她要求有一个平等的报答。黑格尔在美学里讲爱情在女子身上显得最美,因为女子把全部精神生活和现实生活都集中在爱情里和推广成为爱情。她只有在爱情里才找到生命的支持力,如果她在爱情方面遭遇不幸,她就会像一道火焰,被第一阵风吹熄掉。所以在爱情上的不幸,对女人的打击是特别大的。在这种打击面前如果作为一个奴隶性的女人,她就只能够逆来顺受。但是美蒂亚不是这样。在欧力比德斯所写的悲剧《美蒂亚》当中,美蒂亚一上台就有这样一段独白:“在一切有理智、灵性的生物中间,我们女人算是最不幸的,首先我们得用重金来征购一个丈夫,他才会变成我们的主人,而最重要的后果,还要看到我们得到的是一个好丈夫还是一个坏家伙,因为,离婚对于我们女子是不名誉的事情,一个男人同家里的人住得烦了,可以到外面去寻欢作乐,可是我们女人就只能靠着一个人。”这段话,各位听起来也许觉得不是特别的稀奇,这段话是出于两千多年以前,它被称为女性争取平等的第一个宣言。
《美蒂亚》所讲的这样一个故事,我们可以把它概括成“痴心女子负心汉”,或者“爱而不能终其所爱”。这样的故事从美蒂亚开始不断复演,每一个时代我们都可以看到一些这样的故事。不仅是在西方,而且在我们中国;不仅在古代,而且在现代。这些故事作为一个母胎,最早也是在《美蒂亚》,在希腊神话里边。比如说,秦香莲和陈世美的故事;比如说关于安答卡与丽娜的故事;比如说关于雷雨里边繁漪的故事。我们可以看到,我们可以找到一些线索,从美蒂亚到现在她可以穿成一串,就是讲女人,讲“痴心女子负心汉”这样的悲剧。这是我举的第三个例子。
前面几个我们从哲理的角度,看到古希腊神话当中实际上有很多关于现代价值的东西,下面我们就从艺术的角度再谈一点看法,就是关于希腊神话这种艺术创作的思维方式,实际上也是有现代价值的。我们前面讲到这个神话产生的时候,特别强调一种很强盛的感觉力和很生动的想像力的一种产物,这种感觉力和想像力的产物是不同于逻辑思维的,它是非理性的。关于这样的一种神话与诗的一种创作的艺术思维规律,在古希腊的时候柏拉图就提出了一个叫做“迷狂说”,他试图从艺术的角度来解释神话的产生。
但当时实际有两位,一个是柏拉图,一个是亚里士多德。亚里士多德是柏拉图的学生,但是亚里士多德讲“我爱我师,但我更爱真理”。亚里士多德的很多观点和柏拉图是不同的。柏拉图提出来的是“迷狂说”,亚里士多德提出来的是“模仿说”。后来的文学史一般都把他们两位的“迷狂说”和“模仿说”分别看作是西方的两大文学思潮,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的两大源头。
关于亚里士多德我们就不说了。我们在这儿给各位介绍柏拉图的“迷狂说”。他有这样一段很重要的话,他说:诗人是由于神的灵感而陷入迷狂,这种迷狂是由诗神评赋而来的,它评赋到一个温柔贞洁的心灵感化他,引他到兴高彩烈、眉飞色舞的境界,流露于各种诗歌,颂赞古代英雄的丰功伟绩,垂为后世的教训。若是没有诗神的这种迷狂,无论谁去敲诗歌的门,他和他的作品永远站在诗歌的门外。尽管他自己妄想单凭诗的艺术就可以成为诗人,他的神智清醒的诗,遇到迷狂的诗就黯然无光了。
这里我们首先说什么叫作迷狂,我们从心理学的角度,给它一个介定,就是说一个人如果说他和他周围的世界失去了一个正常的联系,那么这人就陷入迷狂了。
比如说,各位现在坐在一个椅子上,正在听我说话。各位知道自己坐的椅子、把手是木头的,下面有几条腿,后面有靠背。那么这时候,你就是一个神智清醒的人。如果你觉得这个椅子好像变成了天上的飞毯,你现在正在天上飘游,那你就变成了一个迷狂的人了。因为你和你周围的世界,你和你的椅子之间失去了正常的联系。这从心理学角度来讲,叫做迷狂。神话的产生确实是一种迷狂状态,因为它和它周围的关系不是一种科学的关系。那么在神话以后,我们说几乎所有的神话、诗歌包括一些小说,在创作的时候,在某种程度上都要陷入迷狂。我们去掉柏拉图在这里所讲的一些诗神,一些神话的东西,我们单从心理学、从迷狂的意义上来讲,不光是我们,在西方,在19世纪的法国,有一个很著名的浪漫派的女作家叫乔治·桑,她就说:当我写到天边的小山头上的一棵小树的时候,我感觉到我就变成了那棵树,我就感觉到了云彩在轻轻地抚摸着我。我们说这个女作家这时候她就有点陷入迷狂了。那么现实主义作家其实在写作的时候,迷狂的状态也不亚于浪漫派的作家。有个人有一次去看巴尔扎克,巴尔扎克是法国现实主义文学之父。他看到巴尔扎克趴在桌上大哭,那人问他:怎么啦?他说:高老头死了。高老头是谁呢?高老头是作品里的一个人物,一个虚构的人物。但这时候很显然,他已经把他当做一个真实的人物。这时候的巴尔扎克也陷入了迷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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