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与现代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古希腊神话的现代性
古希腊神话的现代性(5)
作者 : 陈建功 名誉主编 傅光明 主编


  特别不同的一点,我们这个唐僧一行,除了猪八戒常常有一点好色,在女色问题上犯点错误以外,其他人对女色都是不沾的。雅松这一行就不同了,他们经过了一个女人岛,这个女人岛全部是女人,没有男人。女王一看来了这么一船的都很健壮的英雄,兴奋得不得了,亲自带着一些女人到港口来迎接,雅松首先自己就跟着女王走了,然后是每个英雄都找了一个女人去共度良宵。这时候还好,有个赫拉克里斯,他拒绝了。如果没有这个赫拉克里斯,这一船英雄在女人岛就走不动了。赫拉克里斯自己坚持留在船上,到第二天早上看到这些人都不回来,他跑去一个一个把他们抓回来,抓回来以后,这个雅果号才继续往前航行。

  到了金羊毛国度以后,国王的女儿美蒂亚爱上了雅松,并设计帮助雅松偷到了金羊毛。当敌兵追过来的时候,美蒂亚自己出来御敌,杀死了自己的哥哥,为了自己心爱的人 。这样雅松很成功地带着金羊毛回到了自己的国度,重新成了自己国家的国王。但是他和美蒂亚一起度过了几年之后,觉得美蒂亚年老色衰,他又开始觊觎另外一个国王的女儿,他希望继娶那女儿,同时又成为那个国家的继承人。 在这种情况下,美蒂亚为了雅松付出了这么多,最后得到这么一个结果,美蒂亚使用魔法杀死了雅松的新欢和他的新欢的父亲,而且特别残忍地杀死了她和雅松生的两个可爱的孩子,因为她知道雅松非常喜欢这两个孩子,她要让雅松痛苦,就把这两个孩子杀掉了。雅松感觉到所有这些罪过都在自己,一世英雄,拔剑自刎,死掉了。

  而更让我们感到可悲的是这个赫拉克里斯后来居然也还是败在女色的手里。他是在另外一次战争中看到一个女人非常漂亮,就偷偷地把她带回了家,让自己的妻子发现了,他妻子就在酒里下了毒,赫拉克里斯是这样被妻子给毒死的。所以我们说在希腊的神话里,我们看到了这样一种情欲毁灭英雄、情欲毁灭理智的篇章,但是明知毁灭仍执意追求,犹如飞蛾扑火。这就是希腊人悲剧性的性格和悲剧性的命运。而这样一种性格和命运现在是越来越扩展。如果各位在电视台看到的一些电视剧的时候,会看到中国也在不断地从文学艺术来表现这样的一种悲剧现象。

  这是有关“酒神”和“爱神”的例子。我们再举一个例子,讲人和命运。人在原始初民的时代,自己感觉自己很弱的时候,还没有提出一个命运的问题,因为人屈从于自然界,他没有力量跟自然界抗争,他只要能保存下来就不错了。但是后来,我们说人在不断地发展自己,有了工具,有了火,自己开始感觉到自己有能力,于是我们在希腊神话里就看到了有一个大力士叫赫拉克里斯,他有十二大功勋,他可以用双手撕碎一头猛狮。高尔基说:这是人类第一个劳动模范。赫拉克里斯这个形象的出现,表示了人已经开始觉得自己可以和自然界抗衡,有了这样一种想法,人就开始想掌握自己的命运。想掌握自己命运的时候,就不断地碰到各种各样的钉子。有时候你在往东走,想进东边的一个房间,莫名其妙地就进了西边的一个房间了。这样的一些事情就不断地发生。这时候人才感觉到实际上对这个世界自己还非常不了解,还有一种神秘的、自己所不知道的力量在支配着你自己,你还没有办法抵抗这个命运。

  有一个比较典型的故事叫“俄底普斯”,特拜国的国王,他的妻子生了一个小孩就是俄底普斯,一生下来,先知就警告特拜国的国王说,你的孩子将来要杀父娶母,要杀掉他的父亲要和他的母亲结婚。有这个故事的时候,希腊人已经开始有了伦理观念,不是那个杂婚制的时代了。这个特拜国的国王想,这可不行,这孩子不能留着。就让他的亲信把他送到深山里让野兽把他吃掉。这个亲信把这个孩子抱到深山里以后,出于一种怜悯之情就把这孩子送给了一个牧羊人,这个牧羊人就把他养大了,养大了以后,俄底普斯也就知道了,说自己将来要杀父娶母。他很爱这个牧羊人,他以为这个牧羊人就是他的父亲,他也很爱这个牧羊人的妻子,他以为那就是他的母亲。

  为了避免这样一个悲惨命运,俄底普斯就告别了他们,自己就在深山里面流浪,在流浪当中碰到了一群神打起来了,他失手杀掉了一个老人。这个老人就是特拜国的国王,也就是他的父亲。就在这个时候,在特拜城的城外有一个斯芬克斯狮身人面兽在那儿为祸作乱,凡是从那走过的人他都要出一个谜语,你要是答不上来,把你吃掉。俄底普斯走到这儿以后,斯芬克斯就给俄底普斯出了一个谜语:有一个动物,早晨用四只脚走路,中午用两只脚走路,晚上用三只脚走路。这是一个什么动物?俄底普斯说:这是人。人在童年的时候,他是站不起来的,生下来就是小孩。年轻的时候,就用两只脚走路,到老的时候要加一个拐仗,三只脚走路。这个谜语,黑格尔评价很高,认为这是人在向精神呼吁认识自己,人要认识人自己。

  当时,特拜城的王后悬赏说谁能够制服斯芬克斯,谁就来做特拜城的国王,我就嫁给他。因为俄底普斯制服了斯芬克斯,所以他就做了特拜城的国王,他就和特拜王的王后,也就是他的母亲结婚了。所以我说,如果在他回答斯芬克斯这个谜语之后,他回答说是人,那斯芬克斯再问:人是什么,俄底普斯就答不上来了。等到他和他的母亲结婚以后,这个特拜国里大乱,瘟疫流行,庄稼不再生长,妇女神秘地失去了生育的能力。大家都很恐慌,知道这是天神在惩罚特拜国的国王,一定是我们犯了什么罪过。于是,先知就说:你们中间,有人杀父娶母。俄底普斯作为这个国家的国王,他需要拯救他的臣民。那么他就需要查出这个杀父娶母的元凶,但是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个要拯救特拜国的人就是那个要毁灭特拜国的人;这个要追拿元凶的人,他本身就是元凶。高尚的就是卑鄙的;善良的就是凶残的。后来俄底普斯终于知道了这件事情。他刺瞎了自己的双眼,到处去行乞,这样来赎洗自己的罪过。

  像这样的一个故事,实际上也存在着一个形式上的命题,就叫做愿望与后果的背谬。就是我们刚才说的,你本来要进东边的房间,结果你进了西边去了。这样一种愿望和后果的背谬,在我们今天是不是依然还有。在座的许多年事比较高的老同志,我们都记得文化大革命,记得那些年轻的红卫兵他们忠心耿耿地要来为人类作一场最伟大的事业,最后,他们用自己的手酿造了一场悲剧。这样的背谬,如果我们想一想自己的经历,确实是常常发生的。根本的原因是我们对这个世界,对于人的了解真的不到百分之十,一个百分之九十多的广大世界,我们还是不清楚。所以我们常常自以为在上山的时候,实际上是在下坡,像这样的一些神话故事实际对我们现在的生活依然是有一种启示的意义。

  关于俄底普斯的故事,西方还有一些学者把他解释为一个替罪羊的故事,就是说在远古时代人们因为对自然界很不了解,如果今年庄稼不收,天灾特别多,人就想一定是我们得罪了上苍了。在古埃及有一种仪式,叫“替罪羊”,凡是遇到了这种情景的时候,就把一批羊赶到荒野上去,然后任一群野兽把它们吃掉。这些羊呢,就等于替我们这些人顶了罪。这样的故事,在我们中国也有,像“河伯娶妇”这样的故事跟“替罪羊”故事有些类似。所以说俄底普斯实际上就是一个“替罪羊”。如果我们从“替罪羊”的角度来看,那么我们依然可以在我们现在的生活里头找到这样的“替罪羊”,特别是在险象环生的政治斗争当中,如果出了问题说这件事没有办法收拾了,那么总得找出一个“替罪羊”来,总得要让他把这个事情承担起来,然后这事情就过去了。如果各位回想一下我们的经历,有些人真的很惨,就做了“替罪羊”了。所以我们说,从“替罪羊”的角度来讲这也还是一个具有警示意义的故事。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