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创办私立中学哪里是容易的事,身体的困顿再加心力交瘁,赵平复病倒了,还时有咯血。秋天回乡养病,父亲埋怨他说,一个才25岁的青年,竟这样憔悴,连背也驼了。“你今年正二十五岁呀,正该是壮气凌人的时候,你自己知道么?你却带了一身的悲与痛,躲避在家里,负了百万债似的,什么心事呢?谁给你有委屈吗?还是你怨自己之不得志?”终日飘荡着中药味的屋子,哥嫂的不解,侄儿辈的嘈杂,让他觉得这家里是无论如何也待不了一天了。他频频在向外面的同学和朋友发信,希望有个“做事吃饭的地方”。封闭的环境最易于使人的思维走入极端,他竟然还有过吞金自杀的荒唐念头,只因金子太贵不易到手才作罢。
已经年老体衰的父母,决定把家产分给平西、平复兄弟两人。分配办法是:兄长平西得西大房住居,并继承“赵源泉”店铺;平复与父母住西厢,分得500银洋,作为股金存入店铺,支取分红。赵平复那时已是家乡中学的一个教员,对家中日常经济生活从不过问的他,或许是愧于自己毫无建树,对这次分居析产“心甚悲苦”。他时常独自步出县城西门,登上崇寺山,那里埋葬着他一个早逝的朋友。和死者的对话庶几可以抚慰他内心的难言之痛。他为亡友的荒冢摄下一张照片,背面写下的题记流露了他那时的凄苦心情:
1927.3.14,父母将予与西哥分居,杂事纠葛,心甚悲苦,以此常至崇寺山绕友仁夫妇墓徘徊。墓周五十步,每次必六周,很能体贴生死之滋味。
赵平复本就性格内向,敏感多虑,在学校也少与人往来,分家让他感到一个人被孤零零地抛进了险恶的世道,竟至到了“体贴生死之滋味”。这些日子他聊以自遣的,只是埋头修改前些年写的一个长篇《旧时代之死》。他的想法很美好:希望卖了这部作品能到法国去。
可能是近山傍海的地理环境使然,旧属台州府的宁海人的血液里总是喧腾着造反的因素,未几,一次失败的农民暴动涉及到了宁海中学。那时赵平复刚刚出任教育局长,同时还兼着这所学校的课。看着学校封闭、解散,同事遭难、星散,心灰意冷的赵平复也不想做这个小官了,找了一个借口单身出走,跑到上海,在法租界内租了一个亭子间住下。说是“赴沪谋生”,其实也是前途茫然的。夏天他写信到老家,说是正在学习德文,想出国留学,希望父母支持。父母把他存放在咸货店里的500银元寄给了他。不久,他又写信来,说是500银元还不够盘缠(当时赴欧起码要1000银元),没有办法,只能望洋兴叹,圆不了去德国的美梦了。他在信里说,“眼前到外国去,钱从何处来,外国最少一年要一千元用,来回路费每次要二百。……到外国去的心,等一两年再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