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是个残忍的月份。当呼啸着南下的寒流驱跑了前几日还酒浆一样流淌的春阳,天地又回复了隆冬时的萧瑟。2002年4月,我来看他,双脚沾满泥泞。站在许广平题写的故居门前,放得很轻的脚步还是惊飞了庭院里觅食的一群小鸟,扑喇喇地飞上屋顶。其实也只是来看他出生并度过人生初年的那几间屋子。看了他的房间,他的床,他用过的桌子椅子和识字课本,我很快就出来了,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山城里走。一只黑狗不紧不慢地跟着我。就这样来到了那条沿城而过的大溪边上。雨后的溪水奔涌得浑浊而激情,看着灰色的天空下挤在一处的闾里人家,忽然想起电影《早春二月》里,孙道临演的萧涧秋来到芙蓉镇,也是这样的天气。溪水打湿了脚,这情景让我很不相干地想到鲁迅当年说《二月》时的话,“浊浪在拍岸,站在山岗上者和飞沫不相干,弄潮儿则于涛头且不在意,惟有衣履尚整,徘徊海滨的人,一溅水花,便觉得有所沾湿,狼狈起来”。回去的时候,大巴又经过了那几间上午造访过的屋子,小桥边,一个瘦小的老妇人向我们招着手。风很大,她一直目送着我们。她的头发是秋后经了雨水的稻草那样的一种苍然的白。同车有人说,她就是柔石的女儿。她?女儿?有一瞬间,我怎么也无法把这个老妇和印象中那个还不脱稚气的青年联系起来。是的,死者是不会老的,时光的箭矢再也不能穿过他,在时间的河床里他是永远的三十岁。而那个看起来像他祖母一样老的他的女儿,还记得年轻的父亲的音容和笑貌吗?那一刻忽然心里钝钝的撞了一下,为这个家族的故事,也为流动的时间和停滞的时间在这样一种情势下的相遇。我忽然感觉到了他,一个年轻的生命的气息。这种气息,在我走进那幢百年老屋时并没有如预想中的出现。它的出现,全然因为那个站在风口在我的视野里变得越来越小的老妇。
好了,接着来说他的故事。因家境的拮据,这个小商人家的男孩十岁才开蒙。小学校的旁边,就是那个被明成祖朱棣磔杀的方孝儒方正学先生的祠堂,男孩不知从何处竟觅得了这个道德家的一帧木刻画像,题上“永远保存”,装上镜框挂在了自己的居室的墙上。好多年后——那时他已经死了——鲁迅这样说到他和那个缑中乡贤:“这只要一看他那台州式的硬气就知道,而且颇有点迂,有时会令我忽而想到方孝儒,觉得好像也有些这模样的。”顺便提一下,男孩的出生地宁海,清代辖属台州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