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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的余烬:诗人邵洵美的一生
去往神仙的宫殿(3)
作者 : 赵柏田




  于是夜莺不停地唱下去,它唱着宁静的教堂墓地——那儿,生长着白色的玫瑰花。那儿,接骨木树发出甜蜜的香气。那儿衰草染了哀悼者的眼泪。死神这时眷恋起自己的花园来。于是他就变成一股寒冷的白雾从窗口消逝了……

  他曾经这样说:“我完全明白了我自己的命运,神仙的宫殿决不是我的住处,啊,我要醒,我要醒,我要醒!”临到终了,他吟起这句子,才发觉自己或许是曾经明白,但始终是没有醒来,即便是从贵胄的云端跌落到人间的烟火中。这一生真的是一个弥天大梦?

  因此他决意等待,不再挣扎,任由那片白雾一点点地把自己包围。谁说它是冰冷的呢?或许缠绕一身的白雾是温暖的,像他余姚老家盛产的棉花,他一坐进这棉花堆里,这一片白色就会温柔地把他浮载起来,而他那已记不清面目的祖父,会在远处喊着他的小名向他走来。他的生命不会是一场风暴。这一点他明白。现在他只愿像院中的那棵老树,生、老、病、死,走过人世间的六道轮回。如果这一切已不再能变更,那就快点到来吧。他在心里默默地喊着。

  1968年的暮春到来了,这是一个万物明亮的季节,郊外已是麦黄草盛。立夏将近,地气回暖,邵洵美的肺原性心脏病加重了。到了夏至之日五月初五,哮喘又发作,来不及送医院,就颤抖着手指说不出一句话来。一家人看着他徒劳地在病榻上挣扎,却无以援手。延至次日,太阳升起的时候,他终于与这个看不清道不明的世界作别了。

  这位当年上海道台的大孙子、曾继承了上千万家产的诗人和翻译家、出版家,入殓的时候竟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其妻盛佩玉只买得起一套灰布中山装,一双新鞋,送他“上路”。

  夫人在悲伤之余还得处理他这些善后事宜:欠医院的医疗费四百余元,欠房管处的一年半房租六百元,以及私人借款五六百元,等等。

  他往死的样子,十分平静,就像是往净土一样。死亡在最后一刻终止了痛苦。他的诞生日(旧历月日)与逝世日(新历月日)竟是同一日,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冥冥中的巧合。他真的去了“神仙的宫殿”了,家人的涕泪和呜咽,在他仿佛是登天的神舞仙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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