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别居然非永诀,回家已是隔世人。
他相信,自己已经看到过死神的面孔,它并不可怕,只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一片无以捉摸的白色,像雾,像无数道墙外的另一个世界,他甚至已经非常真切地看到了这另一个世界里的旧日朋友。
陈茵眉回江苏溧阳乡下忙她的农活去了,现在是夫人从南京回来服侍。他变得特别怀念旧时的光景,常常念叨那些死去或者活着的旧友的名字。有一个晚上,他让夫人烧了一桌好菜,说要等待徐志摩和陆小曼。善良的夫人陪着他等了大半宿,并记下了他的四句诗:
有酒亦有菜,今日早关门。
夜半虚前席,新鬼多故人。
夫人说他的这些诗作太伤感,他也真诚地检讨开了,把这些看作“毒草的标本”:
我这种东西写它做什么?对人对己全没有好处。“文艺是为工农兵的,为工农兵写作,为工农兵所利用的。”毛主席的最高指示不是已经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吗?毛主席所写的诗词,哪一首不合乎这个标准?而我写的东西,哪一篇经得起考验?我的东西,只能起一种作用,便是说,留作一种资料,说明我国历史上曾经有过这样一种东西,它反映着某些人的思想,一种资产阶级个人主义的东西,一种毒草的标本,可以在需要时作反面教材。将来或者把它们拿给文史参考资料编辑的负责人去看看,有没有用。
听着院子里梧桐的沙沙声,他入梦了。他似乎真的听到了徐志摩的声音。徐和他大声争吵着什么,为了安妥诗中的一个词,或是为了书店经营的事。徐的一口海宁话听起来是多么熟悉啊。梦中,徐的手指好几次点到了他的鼻子上,就像在剑桥一起同学时一样。他相信了,死者的确是会说往事的。死亡,无法使他的内心冷却,也没有让他的理智涣散。现在,对于他来说,死亡不再是黑夜的恐怖,而是白昼的伴侣。
哮喘病发作的间隙,他在床头翻读的是一本安徒生的童话,《夜莺》。玫瑰丛中的夜莺,让他想到的是那些清风一样透明的日子。可惜这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西窗的斜阳穿进来了,一粒粒舞动着的灰尘也仿佛是红色的。隔着蒙了水汽的窗玻璃,外面的喧嚣成了梦境。他轻轻读出了声。夫人在一旁劝止不住,听着也落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