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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的余烬:诗人邵洵美的一生
去往神仙的宫殿(1)
作者 : 赵柏田


  楼下的院子里有棵法国梧桐,4月开花,9月就木叶飘飞。日子在一天天地流淌。出狱后的邵洵美变得不太爱说话,经常一个人躲在小楼朝北的那间小屋里。有时译书,有时什么也不做,就是静静地坐着。

  长子祖丞是时代中学的英语教师,因受牵连下放农村劳动了三年刚回来,离了婚,单位又没房子,睡的是家里的地板(唯一的一张床让给了父亲)。女儿如愿嫁了一个医生,迁往了南京,不久就有了身孕。为了照顾即将出生的外孙,过了年,夫人也暂住到南京女婿家去了。

  妻子不在身边,邵洵美的生活陷入了极度的混乱和困顿。那个时期的一封家信中他这样叹苦:“今日已二十三日,这二十三日中,东凑西补,度日维艰。所谓东凑西补,即是寅吃卯粮。小美的十元饭钱用光了,房钱也预先借用了,旧报纸也卖光了,一件旧大衣卖了八元钱。报纸不订了。牛奶也停了。……烟也戒了。尚有两包工字牌,扫除清爽便结束……”

  一次,徐志摩的遗孀陆小曼来上海看他,他想好好招待这位故友的妻子,却囊中羞涩,不得不把一枚吴昌硕亲刻的“姚江邵氏图书珍藏”白色寿山石印章低价出售,换来了十元的酒菜钱。落魄至此,也真让人唏嘘!

  邵洵美很快就病倒了。春寒天气最难将息,他被喘咳折磨着,只能躺在床上,窝在被褥里,一开口就咳嗽不停。陈茵眉得知消息,只身一人来到上海照料他。

  1967年冬天,邵洵美的老病又犯了,这一次哮喘得更厉害。可的松、强的松之类的药物因服用太久已不起什么作用,说话时,不得不手里捏着一个橡皮筒一样的东西,连按带动,向口里喷送空气,以帮助呼吸。如果我们没有记错,他的伯父,也是害这病死的。本来这种病只要易地疗养,一到冬天就去南方温暖的地方,还有望治愈。可现今的邵洵美,再也不是一掷千金的少爷,只能挨得一日是一日了。趁他病情略有好转时,家人建议去余姚乡下静养,他拒绝了。他生在上海,长在上海,这座城市已经与他血肉相连,就像他从前在一篇《感伤的旅行》的文章中所说:“此地有我的老家,有我的新居。它是一部我的历史,它会对你说我自小是多么可爱,长大了是多么顽皮,成了人怀藏着多少的奢望 。没有它,我对自己的过去会没有查考。”

  过了春节,邵洵美休克了一次。调治了三个月,见有好转,就出了院。这一日,天微雨,他出院回家后写下了一首小诗:

  天堂有路随便走,地狱日夜不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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