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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的余烬:诗人邵洵美的一生
新月,新月(2)
作者 : 赵柏田




  多年以后,也是这个朋友这样回忆他对邵洵美的印象:一是诗人,二是出版家,三是大少爷。邵的少爷作派从当时朋友们给他的两个诨名就可以得到印证:一是“少爷”,二是“孟尝君”。一个不让人吃他白食、没有一点一掷千金的气魄的人,哪能那么容易得到“孟尝君”这样的诨名。但说邵是一个诗人很多人就想不通了。他们说,我们虽然知道邵公子曾与泰翁同席,与奥登同车,与徐诗人(志摩)同学,他那些诗嘛,嘿嘿。甚至还有人公开激烈地说,如果他的是(诗),那么我们的就不是;如果我们的是,那么他的就不是。究其原因,一般说来诗人从来都是穷的,我们的富有的主人公于是很不幸地成了诗人们仇富心理的一个牺牲。

  事实上他们最看不得的是邵的“下流”。他对女性身体的“耽于肉欲的亵神行为”和性感的展示让他博得了一个巨大的恶名。因为他创造的是一个感官的世界,他的中心意象总是女人,以及对女性身体的色情的畅想。他有一首诗,把花变成了色情欲望的载体,花的“红肤”,“潮湿柔软的躯体”,被转换成了女性性器官的意象。另有一首《颓加荡的爱》,以云的聚合来描述做爱。邵最有名的一个比喻是把“处女新婚之夜的眼泪”比作了“荡妇下体的热汗”(《花一般的罪恶》),他们由此断定他是一个不仅在现实中追逐更在诗歌中幻想妓女般的人物的家伙,——“爱荡妇胜于处女,爱萨乐美胜于圣母玛丽亚”。那年头创造社和太阳社的一帮年轻人正在高喊革命,而这个人年纪不大却过着那样腐朽没落的生活!左翼人士指责他的这些东西不过是一个性感词汇的集中营:火,肉,吻,毒,舌,唇,蛇,玫瑰,处女,等等。颓废——这是他们安给他的一顶在当时颇不名誉的帽子。

  啊欲情的五月又在燃烧,

  罪恶在处女的吻中生了;

  甜蜜的泪汁总引诱着我,

  将颤抖的唇亲她的乳壕。

  这里的生命像死般无穷,

  像是新婚晚快乐的惶恐;

  要是她不是朵白的玫瑰,

  那么她将比红的血更红。

  啊这火一般的肉一般的,

  光明的黑暗嘻笑的哭泣,

  是我恋爱的灵魂的灵魂;

  是我怨恨的仇敌的仇敌。

  天堂正开好了两爿大门,

  上帝吓我不是进去的人。

  我在地狱里已得到安慰,

  我在短夜中曾梦着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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