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北京高校的数百教员在大群学生簇拥下来到教育部,要求发给欠薪。教员和学生联合起来,强迫教育次长一齐前往总统府。到总统府时,大群武装宪兵蜂拥而出,刺刀乱刺,枪把乱劈,上年纪的教员和年轻的女学生纷纷跌倒沟里,叫的叫哭的哭乱成一片。法政大学校长王家驹像死人一样躺在地上。北大政治学教授李大钊与士兵理论,责备他们毫无同情心,不该欺侮饿肚皮的教员。北大国文系教授马叙伦额头被打肿了一大块,鼻孔流血,对着宪兵大喊:你们就会打自己中国人,你们为什么不去打日本人?这就是轰动一时的“六三”事件,这一事件十足为流氓政府自曝其破坏教育、摧辱民权之铁证,一时引起“京中无教育”之叹,马寅初还为此绝食。
对此,蒋梦麟只有徒唤哀叹:政治腐败,我们哪里能不谈政治;既谈政治,教育界哪里能不遭政客的摧残、仇视、利用?……设备要有经费去办。学术上的导师要有经费去养他。没经费怎么办得动?设备不全,人才不够,哪里配讲学术!
一天,他和一位老教授在北京中央公园的柏树下喝茶,老教授对他讲的一段话,颇能代表当时扰攘不安的情形和知识界的普遍心态:
这里闹风潮,那里闹风潮,到处闹风潮——昨天罢课,今天罢工,明天罢市,天天罢、罢、罢。校长先生,你预备怎么办?这情形究竟要到哪一天才结束。有人说,新的精神已经诞生,但是我说,旧日安宁的精神倒真是死了!
过后不久即是端午节,焦头烂额的蒋邀胡适同往西山散心。胡适注意到,蒋的脸色不太好,“梦麟此次处境最难,憔悴也最甚”。他们在八大处下的西山旅馆里消磨了三个多小时,也算是暂时抛却烦恼寻得半日快活了。蒋说:“北京的教育界像一个好女子,那些反对我们的,是要强奸我们,那些帮助我们的,是要和奸我们。”胡适纠正说:“梦麟你错了,北京教育界是一个妓女,有钱就好说话,无钱免开尊口。”两个教授叹息了一番,怏怏下山。
1923年9月10日,蒋梦麟在新学年的开学辞中如是向全校师生报告:“政府里积欠了我们八个月的经费,计有50余万,此外学校还垫出了70余万,差不多一年的经费没有了,所以,去年开学时我们说过要建筑大会堂和图书馆的计划都成了泡影,同人数月来终日奔走经费的事,忙得不得了,几乎天天在街上跑。”
蒋梦麟的出生地余姚是越州八府之一,所以蒋也算是个绍兴人,绍兴人的治事功夫和办事谋略还是了得的。五四之后,实际上就是蒋梦麟在主持北大(蔡复出后,他的职务是总务长),“大学自蒋博士来后,各方面均有宁息之象”(汤尔和日记),而蒋也是把保存大学以使薪火有传当作了一等一的事来做。“本校屡经风潮,至今犹能巍然独存,这是什么缘故呢?”他把原因归之于“大度能容”、“思想自由”的“北大之精神”。殚精竭虑,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磕磕绊绊。议会腐败,军阀内战,学潮蜂起。经历了一大堆乱糟糟的悲喜剧场面,他觉得自己像是埃及沙漠中的一座金字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