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音音,负尔心。真负心,辜负我,到如今。记得当年低低唱,千千斟,一曲值千金。如今放我枯墙阴,秋风芳草白云深,断桥流水无故人。凄凄切切,冷冷清清,凄凄切切,冷冷清清。乡下人说,她这么美貌的妇人唱这样悲切的歌是不吉利的。果然天妒红颜,她很年轻就去世了。少年只记得死后的母亲躺在棺内,穿着色泽华丽的绣花裙袄,外面罩着盖到脚踝处的红绸披风,一颗很大的珍珠衬着红头兜在额头上发出闪闪的亮光。
秋天,一场大水过后,乡间发生了好几起饥民向大户借粮的事件。说是借,却是有借无还的,比明火打劫也好不了哪里去。蒋家作为当地一户殷实之家,自然也不能幸免。洋火、洋油、洋布、时钟、美孚灯这些外来物品的传入也带来了新的营生,有人做生意做发了,赚得满盆满钵,上海、杭州、苏州都有家产,有人在田亩中讨生活,道路越走越逼仄一日日地困顿下去。乡间淳厚的风气好像一夜之间消失殆尽,变得遍地盗贼了。梦熊不得不辍止了在绍兴中西学堂读的两年书,随家人到了上海。
1898年前后的上海还是座建筑凌乱的海滨小城,从黄浦江口直驱而入的海风在城内几乎没有阻挡,但市政办得不错,街道宽敞清洁,有了电灯和煤气灯。这时城里已经有了三四千西方人,他们在自己封闭的社区里生活着,给人的印象是既文质彬彬,又趾高气扬得让人冒火。
到了梦熊十五岁那年,义和团蔓延波及上海,他们又搬回到乡下去住了。乡下还是不太平,土匪越弄越凶,抢粮、吃大户、强盗剪径,邻村还发生了把地主绑在竹篙上沉塘的事件。父亲从上海买来了几支快枪和旧式的长枪,一得空就带了家人在河岸上乒乒乓乓地练枪,飞过的鸟儿自然成了最好的靶子。这样长久地悬着心,终究不是过日子应该有的,不得已,再次迁家,搬到了余姚城里。梦熊在县城里的一所学校念英文和算术,还请了一位家庭教师教中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