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锋面之舟:蒋梦麟和他生活的时代
父亲的船(4)
作者 : 赵柏田




  少年蒋梦麟后来走出了村庄,去绍兴、杭州、上海等地读书。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人生如行夜船的呢?这要追溯到他在南洋公学读书的一年暑假,一个堂兄鼓动他去了一趟日本。在上野公园展览会上看到中日战争中俘获的中国军旗、军服和武器时,他的感受是“简直惭愧得无地自容”。夜间,整个公园被几万盏电灯照得如同白昼,看到陶醉于日俄战争胜利的日本人提着灯笼,高呼万岁,游行队伍绵延数里,又不禁泫然涕下。东京、长崎、神户一路走下来,他觉得这个国家简直像个花园,人民衣服整饬,城市清洁。他想自己已经发现了这个岛国从明治维新后成为世界强国的秘密,那就是国民教育。蒋梦麟后来师从杜威去学教育学,可以说是受了这最早的触动。

  也正是在逗留日本的时候,蒋梦麟听到惊人的一个消息,安徽省城安庆发生了昙花一现的革命,7月6日(农历五月二十六),前中西学堂数学教员徐锡麟在安庆起事失败,被挖出心肝祭了被其刺杀的巡抚恩铭。好多年后他回忆说,如果他当时在国内,说不定就走上了另一条道路。

  徐锡麟中过举人,在绍兴中西学堂(蒋梦麟在那里知道了“地球是圆的”)教了几年书后,又到日本留学,回国后向朋友借钱捐了个道台的缺,后来派到安庆任安徽省警务督办。他亲手枪杀了安徽巡抚恩铭,同两名亲信带了警校学生及警察部队占领了军械库,在库门口架起大炮据守。但他们不会使用大炮,被官兵冲入,徐当场被捕,他的两个亲信,一个叫陈伯平的当场阵亡,一个叫马宗汉的事后被捕。

  蒋梦麟和马宗汉是浙江高等学堂的同学,马、陈两个革命党人从日本赴安庆时曾在上海短暂逗留。他们同蒋梦麟大谈革命,鼓动他一道去安庆。少年的血都是热的,他倒真有点动心了。做钱庄经理的堂兄却鼓动他去一趟日本。看看再说吧,堂兄的口气里一股市侩的精明,革命革命,可别自己的命让人家革去了也不知道。动身前,他和马、陈两个革命党人在一家酒楼聚会。酒性催动,马宗汉背诵了一首秋瑾女士的短刀歌,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色,引得他们也慷慨高歌。歌罢,马宗汉伏在桌子上半天也没有起来,还把一品香酒楼的包厢吐得满地秽物,蒋和陈费了好大劲才把他肥胖的身子弄回旅馆。第二日,蒋梦麟去日本,他们搭长江轮船去安庆。到日本约一星期后,蒋梦麟就从报上获知了安庆起事失败的消息。谁说人生不是行夜船呢,一不留神不定就上了哪一条河汊。

  那艘船一直停在村口的河湾里,水一退就搁了浅,船板朽烂腐败,船底长了厚厚一层青苔。它好像被遗忘了,木轮让人拆掉了,桅杆也不知去向,或许是化作了哪一户人家烟囱口冒出的一缕炊烟吧。到蒋梦麟离开蒋村去美国念书,船还在,那野渡横舟的景象几乎成了蒋村的一个标志。这时离我们这个故事的开始已有十年过去了,时间已经到了1908年,少年的母亲早就离开他们去了另一世界。离开祖屋前一晚,少年流露出了不舍,父亲说,去吧,跟洋人多学点东西回来,他们精怪着呢,船都造得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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