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作家赵柏田拿出了他耗时多年写就的《历史碎影》一书,似乎要以自己的才华向我们表明,“风格即人”这个准则,在现实的书写中依然有着强大的生命力。正如历史的真实取决于史家的立场和持论的公允,那么,除了眼下已经看到的和正在流行的,历史散文的写作,同样也应该存在多种可能性。这里,作者原先的小说家身份应该说起了相当关键的作用。在书里,我们阅读经验中熟悉的、期待的诗情和高蹈,突然变得有点不大管用了。一种音调适当、富有磁性的叙述——舒缓中带有几分尖锐——从头到尾贯穿其中。严肃的询问式语句取代了大段大段的议论,而在最容易煽情和卒章显志的地方,出现的也只是内省、冷峻和恰到好处的停顿。此外,史料占有上的丰富和货真价实,也成为此书显著的特色。作者似乎很愿意扮演观察者的角色——不是从高倍望远镜里窥视的那种,而是直接走进笔下人物的内心里去。我不知作者对黄仁宇的著作持何态度,至少字里行间,还是能看出某种师承,尤其是对写作材料精到的处理方式,我相信读者阅毕全书会产生类似的感觉:噢,原来历史散文也可以这样写。
从内容方面来说,以十一位现代知识分子为考察对象,试图在传统意识形态触角止步的地方,即日常生活视野下,作一次发现式的书写,让中国现代文化史上这批人物一生的悲欢衰荣得以真实展示,是本书精心撷取的独特视角。即使我们再进一步,将它看成作者文本上的一个小小野心,也未尝不可。从蒋梦麟、陈布雷、翁文灏、邵洵美,到苏青、柔石和穆时英,书中这些人物一个有意思的共同点是:年龄经历相仿,几乎都生活在20世纪前期这一社会变动剧烈的年代,而且大多出身名门、衣食无忧,年轻时受过高等教育,对革命和社会平等有着发自内心的向往。他们都曾有过各自辉煌的人生片断,或才高八斗,或名满天下,或身居要职,然而,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一生的春风得意、功名事业,到头来却无一不以失败告终。这是命运的乖戾,还是时代的不公?这个问题,也许要到他们身后才能找到答案。而在当年,历史曾粗暴地作弄他们,挤兑他们,简化他们,直到最后一个个黯然谢幕,在政治这架庞大机器的缝隙间,或永远消失,或掉臂断腿——碾成片片碎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