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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碎影——日常视野中的现代知识分子
序一(2)
作者 : 赵柏田




  书中写到的十一个人,邵洵美、蒋梦麟、陈布雷、翁文灏、沈从文、巴人、苏青、穆时英、柔石、殷夫、应修人,构成了这部小历史意欲完成的目标的最好解剖标本。板着面孔的大历史教科书隐隐约约告诉过我们,他们都不是大人物,他们都是南方文人,他们都处在一个急剧动荡的岁月,他们都有文人的共同特点:软弱,唯美,多愁善感,时而激进时而颓废,时而热血沸腾时而万念俱焚,就像南方阴霾、多雨、潮湿的天气。在那个动荡的年月,他们以文人的身份行走在宁波、湘西、上海、北京甚至美国和欧洲,不可避免地沾染了、分有了那个时代应该具备的气息。在小历史眼中,他们几乎就是那个时代的全息图;而将全息图破译出来,正是小历史的题中应有之义,是小历史能否成立的命脉之所在。

  赵柏田在《历史碎影》一书中堪称完美地实施了这一昂贵而又合乎人情的理念。为了与大历史的暗中对抗更有力道,他在对许多人的叙述中不惜采用小说笔法;我们看得很清楚,小说笔法在这里正好构成了破译全息图的最佳方式之一——何况那些充满着过多歧义、暧昧和晦涩特性的包孕性时刻,正需要小说笔法去进行较为详尽的呈现。在赵柏田偶尔不无虚构的叙述中,一个动荡的大时代曾经长期被大历史忽略甚至遗忘的侧影出现了——这幅侧影十分重要,因为它让我们真正地、有血有肉地看见了一个大时代的边际。有了这幅侧影,意味着我们有了一幅地图——关于一个时代的地图。这幅地图不仅给出了被大历史遗忘的时代的边界,也重新搜集了过往的、孤苦无告的事件的细节,从而让边界有了淡淡的光晕,就像我们在宣纸上看到的月亮周边的那些光晕。正是这些光晕充分显示了大历史的偏见和枯燥,因为我们无法想象,没有了光晕,一件事物究竟会是一副什么样子,一个人最后会不会是干瘪的。

  我们大致上愿意相信,历史或许确实是一些枭雄级别的人物在歪打正着中设计出来的,但大历史只愿意总结历史被设计出来所遵从的规律,歪打正着的特性在大历史的总结中被消除了,而代之以必然性。大历史不屑于承认支撑历史存在的那些凡人、那些些微小事的意义与价值。于是我们看到了,大历史给出的历史疆域是直线式的,是整齐划一的,明晰得有如没有纷争的国境线。它排除了时代边界本应具有的光晕,而光晕意味着:历史并不是清晰的,事件和事件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大历史所抽象的那样,完全被同一个革命目标所联结。光晕同时还意味着,必须把具体的、活生生的个人重新唤起,因为正是生活中的那些单个的人,构成了光晕得以存在的建筑材料,尽管那些单个的人不一定是大人物,可即使是枭雄级别的人,他们在设计历史时的歪打正着也正是他们渺小的象征,也应该构成时代之光晕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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