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恒生,训导主任叫你到训导处去。”星期一第一节下课,我随便编了个理由,把林恒生从教室骗了出去。我远远地跟在他后面,等走到一楼的走廊,才叫住他。
“你跟来干吗?主任不是找我吗?他也有找你?”他问。
“主任现在不在办公室,他在地下室,叫我们去地下室帮忙搬东西。”我说。
“地下室?”他吓了一大跳,“哪……个地下室?不会是这边楼梯下去那个吧?”
“就是这个地下室。”我推着他往下走,“怎么,你怕啦?”
“我……当然不怕啦。”他逞强地说:“不过听说这个地下室里有鬼,你不怕吗?”
打从一年级起,学校就流传着仁爱楼的地下室有鬼的传说。有人绘声绘影地说看到里面有一副棺材,还有一个穿白衣服、长头发的女生点着白蜡烛,跪在棺材旁边哭,边哭边说着: “呜!我好惨啊、我好惨啊! ”然后突然飘过来,掐住你的脖子……
这个可怕的传说吸引了许多人挑战,大家都想亲眼看看地下室是不是真的有鬼,有的人是好奇、有的人是想证明自己很勇敢,总之我听过很多人试着摸黑往下走,但是他们顶多走到铁门前,就自己吓得跑上来了,没有人有勇气推开铁门走进去,所以地下室里面的情形一直是个谜。
我当然听过这个传说,而且也怕得要死,想想看,有个鬼跟我在同一间学校耶!万一我一个人去上厕所的时候碰到它,那多恐怖啊!“小妹妹,你有没有卫生纸?”光是用想的我就浑身冷汗啦!
但是我要跟林恒生谈的事,绝对不能让别人听到,所以我非得找个没人的地方谈,反正只要不进去地下室里面,在铁门外谈,应该很安全吧!我这么安慰自己。
我们一步步往下走,四周越来越暗,空气也变得湿湿冷冷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怪味,一定是尸体的味道!我越想越害怕,但是幸好林恒生走在前面(这当然是我刻意安排的),要是有什么万一,也有他帮我当挡箭牌。
我们两个站在门口,“主任,我们来了。”林恒生小小声地叫着。看来他也很怕。
“主任不在里面。”我说:“我骗你的,因为我有话要问你。”
“你很无聊耶,到底什么事?给你一百块嫌不够是不是?”一片黑暗中,他这么说。
要不是这里太黑打不到他,我真想给他一巴掌,家里有钱了不起啊?
“你给我听清楚了,星期六那天我穿的是白色的体育裤,你看到的是体育裤!”
“好啦好啦,是体育裤,算我输,现在我可以上去了吧?”看来他还是不相信。
“嗯。还有,这件事你不可以告诉别人。你答应我,我就把一百块还你。”
“你不是说是体育裤吗?那你干吗怕我告诉别人?”
“哎哟,反正一百块还你,你不准跟别人说,你要是说出去的话……”我话还没讲完,铁门另一边突然传来喀拉喀拉的声音,我们两个大声尖叫着,没命地往一楼逃。但是一楼的楼梯口有跟鬼一样恐怖的东西等着我们——拿着藤条的训导主任!
“我不是说不准到地下室去玩吗?你们两个跟我到训导处去!”主任生气地大骂。
“主任,下面有鬼!”
“真的,我听到开门的声音!”
我们脸色惨白地拼命解释。
“鬼在开门?”主任伸出拳头,在我们俩头上各敲了一记,“鬼有必要开门吗?”
对喔,说的也是,鬼会穿墙,根本不用开门嘛。等等,刚刚那个不是鬼,那不就是……
“主任!有僵尸啦!”我哭喊着:“一定是棺材里那个人变成僵尸了!”
“少在那边给我胡说八道!大白天的,哪来的僵尸啊?跟我到训导处,走!”
“主任,跟她没关系啦,是我硬拉她下去的。”林恒生突然挺身而出,帮我解围。
我愣愣地看着他,这个笨蛋竟然也知道“英雄救美”的道理?
“好,那没你的事,你先回教室,顺便叫你们导师来训导处把他领回去。”主任说。
我担心地看了林恒生一眼,他倔强地别过头去,看都不看我。
后来我听别的同学说,林恒生被我们老师还有训导主任骂得很惨,但是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把我供出来。我真的很感谢他,要是老师知道是我把他骗到地下室去的,我这个班长一定会马上被换掉。
林恒生救了我,照理说我应该要报恩,但是他那欠揍的态度,又让我恨得牙痒痒的。他经常会不怀好意地盯着我的裙子看,露出得意的笑容,一副他什么都知道的样子;每当他跟男生们讲悄悄话的时候,我都很担心他会不会把我的秘密泄漏出去?
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真的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即使对方不直接明白地要挟你也一样。
在古代,如果一国之君不小心露出了他的龙内裤,他可以下令把目击者拖出去斩,或是挖去他的双眼作为惩罚,再不然就是毒哑他、砍断他的手,以防止他泄漏秘密;但是现代的我身为班长,却一点刑权都没有,所以我只能忍气吞声地放下身段,林恒生对我的种种挑衅行为,我都默默隐忍下来,以免他一气之下到处广播我的秘密。
我完美的班长生涯,因为邪恶的林恒生碍手碍脚,在极盛时期开始渐渐走下坡;班上男生不再那么怕我,他们有林恒生当靠山,他们知道只要他出面,我就会屈服。女生们也开始怀疑我,因为我不像以前那样有魄力,一碰上林恒生就变得很懦弱。
一切都是林恒生害的。要不是他,我可以安安稳稳地当我的一代女皇。
似乎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学到教训,那就是只要一穿上裙子,就是噩梦的开始。
“嗨,黎老师,这是你们班这次生物小考成绩,考得不错喔,你要不要看一下?”林老师拿着成绩登记表走到我的办公桌旁边,笑嘻嘻地问。
我低着头改作业,头抬都不抬,假装没听到。
“黎老师?”林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在发呆吗?”
我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对不起,我不想跟猪说话,请你滚远一点,谢谢。”
因为从小响应乖乖礼貌运动,就连骂人也没办法不加请、谢谢、对不起,唉!对于这个残害我童年的坏蛋,我何必这么有礼貌呢?
“你还说你没有对我冷淡,你到底是怎么了?”他拉了张椅子在我旁边坐了下来,幸好办公室没别人在,不然又要误会我们了。
“我在忙,你没看见吗?”我埋头继续改作业,“要给我看什么,放桌上就好。”
“那你一边改作业,一边听我说好了。”这家伙依然死皮赖脸地不肯走。“黎老师,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颜色吗?”
“什么颜色?”我随口问。
“我最喜欢白色了。你也很喜欢白色对不对?”他意有所指地用暧昧的口气说。
白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摆明了是挑衅嘛!我抓起一落作业簿狠狠往他头上砸,“林恒生,你不要这么过分!”我怒气冲冲地说。
“你想起来了对不对?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想起来了,所以才对我这么冷淡!”他指着我大叫:“对嘛,这才像你。哇,过了这么多年,怎么你打人还是这么痛啊!”
“那当然,这十几年来,我的功夫从来都没有荒废过! ”
“老师你干吗打林老师?你们吵架了喔?”两个二年级的学生突然出现,吓了我一大跳。
“我……呃……”人证物证俱在,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唬过去。
“笨,你没听过打是情、骂是爱吗?还在这边当什么电灯泡?走啦!老师再见!”不!不是这样的,你们别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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