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之后，当实习老师的那年我依然一点没变，天天穿着牛仔裤去学校，学生常常误认为我是体育老师，不然就是童军老师，再不然就是洋派的英文老师。
“不不不，我是教历史的。”当我这么说，学生们一开始总会惊讶地瞪大眼睛，但是穿得和他们没两样的我，很快就融入他们的圈子里，跟他们打成一片；特别是在他们穿上便服的时候，我们师生之间看起来更是没有什么差别。
“你们年轻人这样穿是不错，不过…… ”实习快结束的时候，我的指导老师特地把我约出来，提醒我参加教师甄试时要注意的事情。她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一遍，“你穿这样实在一点都不像老师，恐怕不太好吧？”
“老师，我想专业能力比较重要吧？又不是选美，穿这样活动比较方便啊！”
“好吧，你平常在学校想穿这样没关系，不过去面试千万不能穿这样。”她拿我没辙，只好稍稍妥协。“我是为你好，没有人会录取一个穿牛仔裤去考试的老师的！”
“放心啦！我不会穿牛仔裤去，我会穿正式一点的裤子去，像套装那种的。”
“我还是觉得不妥，我看你还是穿长裙去考试吧，这样看起来比较有老师的样子，比较稳重啊！”她苦口婆心地劝道。
“不可能啦！老师，现在是什么时代了，不会这么古板啦！”我很有信心地说。
于是，我自信满满地穿上我特地去买的优雅长裤去应征，考了几间学校，但却间间杠龟。越考越烦的我，检讨了半天终于想到，该不会是我的裤子害的？无计可施的情况下，我只好死马当活马医，穿上老妈五年前帮我买的长裙应战。
小腿凉飕飕的，真是不习惯啊！再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我不禁倒抽一口凉气，这……镜子里这个“怪咖”是哪位？
“好看！你早就该这么穿了！”老妈在一旁鼓掌叫好，老爸也欣慰地拼命点头。
好看？！你们的审美观觉得好看的东西穿出去，我还能见人吗？一定很土！一定很像电视乡土剧里面那种乡下小媳妇穿的衣服！呜，我恨裙子！可是为了考上，我一定要忍辱负重，努力撑到最后！我忍住泪，最后一个学校，最后一个机会，要丢脸，也就只丢这一次了！
我穿着裙子挤上公车，该死的长裙卡住我的脚，根本爬不上楼梯，我只好提起裙摆，才勉强爬上公车。
这条裙子窄得要命，穿上去连大步走都不行，我只能像日本艺妓一样走着不习惯的小碎步，就连路边的蟑螂走得都比我快！臭裙子，回家以后，我一定要把你丢去旧衣回收……不！我要拿去当抹布！
我以非常端庄的步伐走进教师甄试的考场，然后非常端庄地打开我的历史课本，以非常端庄的声音开始试教，偶尔我会转身，非常端庄地用苦练已久的成熟字体写些课文重点，当然我没有忘记最最重要的——从头到尾始终如一的、非常端庄的笑容。哈哈！我这样何只像历史老师？我端庄婉约内敛稳重的程度，简直跟20世纪初那些舞文弄墨的才女没两样，说不定考官还会觉得我很像林徽音呢，嘿嘿！
我得意洋洋地步出考场，虽然可恶的裙子还是害我不能像平常一样好好走路，不过多亏了这件“戏服 ”，我才能演得这么好，铜墙铁壁般端庄的假象应该没人能识破才是。
“天啊！你穿裙子！你穿裙子！”惨了，大学同班同学的尖叫声由远方传来，“天啊！我第一次看到你穿裙子！”她气喘吁吁地从大老远跑过来，直盯着我的裙子瞧。
“没必要叫成这样吧？”
“可是大学四年我从来就没看过你穿裙子啊！”
“以后我也不会穿。 ”我厌恶地瘪嘴， “要不是为了考试我才不穿！”
“为什么！”她失望地大叫：“你穿裙子很好看啊！为什么不穿？”
“是我不穿而已，又不是不准你穿，你失望个什么劲啊！”我觉得好笑。
真搞不懂她们。幸好我今天只遇到她一个，丢一次脸就好，而且我们也不太熟；要是让我的好朋友看到我穿裙子的样子，我脸要往哪摆才好啊！我誓死不穿裙子的怪脾气大家是都知道的，这下突然向裙子屈服，传出去的话，我苦心营造的帅气、洒脱、率性、自然的形象，不都全完了？
提着裙子爬上公车，呼，真的是烦死人了！那些爱穿裙子的人都不会觉得烦吗？幸好这可怕的一天就要结束了。公车晃啊晃的，十分钟后总算到家了。
我像平常一样，从公车的最后一阶跳上人行道，但……
砰！
我……仆街了。
“小姐，你没事吧？”公车司机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没事？你来摔看看就知道有没有事！我挣扎着想起身，但是我就是爬不起来，该死的裙子啊！你已经害我在五十多个人面前仆街了，你闹够了没！
“要不要帮忙？”公车司机还在叫。
我回头勉强露出一笑，用我最后的力量举起大拇指，“我可以，你先走吧！”
公车司机按了一声喇叭，真的听话地开走了。
我就这样趴在人来人往的人行道上，继续挣扎着想爬起来。
“对不起，借过。”一个提着公事包的上班族急急地一个箭步跨过我。
“借过一下。”另一位西装笔挺的中年人也有样学样地跨过去。
来来往往的人这么多，没一个扶我起来就算了，用不着从我身上跨过去吧？你看得出来我是个人吧？我可不是斑马线！难道你妈妈没教过你，从别人身上跨过去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吗？
今天发生的一切、今天所受的“胯下之辱 ”，我一定会一辈子记得的！都是你害的啦！臭裙子、死裙子、烂裙子！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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