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战地日记”5月6日那一篇,也就是许杏虎和朱颖最后一篇日记中写道,国际记者联合会秘书长艾登·怀特来贝尔格莱德访问。怀特在查看被炸的塞尔维亚电视台后,同南联盟新闻部副部长会谈时曾表示,“北约每一次对记者及新闻传播设施的轰炸都是对民主的践踏”,“全世界的记者和媒体有责任如实报道北约轰炸南联盟产生的严重后果”。怀特的话,是对正义和良知记者的支持,也成了许杏虎和朱颖二人不幸的谶语。这篇日记竟是他们的绝笔。
三位记者,就这样走了。他们满腔热血,洒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此时此景,使我想起孙中山祭黄花岗七十二烈士的几句话:碧血横飞,浩气四塞,草木为其含悲,风云因而变色……
三位记者就这样走了,如此突然,又如此悲壮。他们化作清风,吹拂着渗透着血泪的苦难的土地;他们化作云霞,荡漾在驱散阴霾的天际;他们化作细雨,滋润着人们干渴龟裂的心田;他们化作利剑,刺向逞凶一时的魑魅魍魉……
三位记者,就这样走了。他们把自己年轻的生命献给了正义与和平,献给了他们为之生,为之死,为之歌,为之哭的新闻事业。他们和他们为之献身的事业是永存的。
党和人民给予邵云环、许杏虎和朱颖崇高的荣誉,高度评价他们是“为和平、为正义、为祖国捐躯的”,授予他们“革命烈士”称号。
在三位烈士牺牲一周年前夕,我从报刊上读到这样一则消息:
由上海福寿园设计、加工的许杏虎、朱颖烈士纪念碑已于近日制作完成,将于2000年4月15日从上海启运北京,并于5月8日两位烈士周年祭日当天,在八宝山公墓落成。
据福寿园创作室王松引教授介绍,许杏虎、朱颖烈士纪念碑由碑体和基座两部分组成,深红色的碑体采用朱颖生前设计的“带血的和平鸽”的图案构思——鸽子展翅欲飞播撒和平的橄榄枝,岂料在战争的炮火中染上淋漓鲜血。鸽子下方是蜿蜒雄伟的长城;墓盖上,用汉白玉雕成的一叠《光明日报》被风吹拂起一角,报纸日期为1999年5月8日,记录着许杏虎为正义和人权发出的最后呼唤。
一位武汉的老知识分子为驻南斯拉夫使馆全体同志写了一首诗,我把它抄录于此,献给邵云环、许杏虎和朱颖三位烈士。
处险不乱,临危不惧;
舍生忘死,义无反顾。
人间正气,势不可挡;
祖国之花,民族脊梁。
炮火纷飞见真情
患难见真情。
在北约轰炸使馆的日子里,中国驻南斯拉夫使馆人员的安危,他们的衣食冷暖,牵动着旅南华人的心。旅南华人对发生的一切感同身受,纷纷伸出援手,对使馆蒙难的人们倾注了血浓于水的亲情。
5月7日深夜和8日黎明,使馆被炸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逗留在贝尔格莱德的华人。他们纷纷赶到被炸使馆的现场,目睹那漫天的浓烟烈火,看到自己同胞死的死,伤的伤,有的痛哭失声,有的无言地流泪。当他们看到从危楼得救的使馆人员时,他们马上围上来,看到有的人只穿着短裤,有的人光着脚,他们立即驱车返回自己的住所,拿来衣服和鞋子,帮他们穿上。有的人身上有玻璃划伤,又不愿上急救车(急救车是救助那些危重伤员的),华人又给使馆人员的伤口做简单处理。夜深了,由于烈火的炙烤,浓烟的熏呛,从危楼出来的人们口干舌燥,他们很快送来矿泉水、饼干及其他食物。当他们看到使馆围墙的栅栏门因为停电打不开,急救车和消防车无法靠近时,他们又急切摇撼栅栏门,想以人力推开。总之,他们参与了这场与战火搏斗,抢救伤亡人员的全过程。他们的心同使馆人员的心一起跳动,他们和使馆人员心往一处想,扑灭这场战火,赶快救出尚在危楼的使馆的同志们。
当南斯拉夫警察封锁了现场,防止第二次轰炸造成人员伤亡,要求在现场的人立即离开时,从危楼突围的使馆人员需要转移到附近的旅馆。使馆的车辆都在地下车库里,车库也已中弹起火,使馆已没有交通工具,在现场的华人用自己的车将使馆人员拉到旅馆。这时在贝尔格莱德的华人,简直成了使馆的后勤大队。
使馆人员来到旅馆后,惊魂未定,大家都牵挂着死者、伤者,尤其揪心的是还有同志下落不明。大家坐在凯悦旅馆的前厅里,都不肯回房间休息。护送大家来旅馆的华人也不肯离去。中国大酒楼杨老板和夫人给大家送来水和饼干,然后陪大家坐在一起。还有来自北京世界贸易中心的傅先生和他的南斯拉夫夫人也和使馆人员在一起。大家无语相对,说什么呢?那炸馆的情景,他们都看到,伤者和死者,大多他们都熟悉。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任何抚慰伤痛的语言,都显得多余。在这患难的时刻,同胞以及朋友同使馆同志们在一起,以无言分担失馆丧友之痛,以沉默分担大家心灵的重负,以自己的呼吸和存在,抚慰大家流血的魂魄。沉默蕴含着无限深情啊!
傅先生是北方人,懂英文,也懂塞尔维亚文。他受北京世界贸易中心派遣,来南斯拉夫经商,他的女朋友塔玛拉来自塞尔维亚北部的一个小城市,在贝尔格莱德学习中文。她的中文讲得不错,很有中国味。我一直认为南斯拉夫人有语言天才,很多人都懂外语,有的还不只一门外语。我同一些懂中文的当地人交往时,对他们字正腔圆的中国话感到惊奇,很少有人说那种洋腔洋调的中国话,其中有人来中国学习过,有的人根本没到过中国。傅先生的公司聘请当地人帮忙,塔玛拉应聘前往,两人由相识到相知,由相知到相爱。他们1999年下半年结婚,婚礼在塔玛拉的家乡举行。我因事不能前往,派使馆参赞带着礼品出席。一年后,塔玛拉生了个女孩。傅先生和夫人在中国大酒家为孩子举办百日喜庆活动,我和使馆的一些人应邀出席。我在喜宴上说,傅先生和塔玛拉的千金是中南友好的结晶。中南友谊源远流长,他们的孩子一定会长命百岁,茁壮成长。我赠送给他们一个象征吉祥长寿的雕龙花盘,作为纪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