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玄临去前从桐木密柜取出一个黑布包袱,将一个闪着金属光泽的物事揣入怀中,动作十分迅捷利落。卫缺看得不很真切,依稀是具布满花纹的铜雕之类。
密门倏地关上。
卫缺仿佛置身梦中,对周遭一切毫无真实感。他心目中的父亲是光明磊落、受武林景仰的正道巨擘,完全无法与密室、暗门、窥孔等产生联想,卫缺因为自己接触到父亲不为人知的阴暗面而心生恐惧。为了抚平不安的情绪,他压抑着四处翻找查看的好奇,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于手里那本薄薄的册子。
那是本锦织绣面的精装书册,硬底封面以泥金题着“方圆诀”三个篆字,并无落款,装订得十分考究。“方圆诀?没听说过。这书也不过才十几二十页,怎地要抄上七天?”卫缺自言自语着。随手翻看,发现内里纸质却是一般,斑驳黄旧,边缘还有几处蠹迹;微一凝神,不禁露出会心一笑。
须知武功秘籍与普通书籍大不相同,多半藏有夹页、夹层、套书、无形暗字、哑谜图画等机关,用来保护各家绝不外传的心法奥秘。卫家搜藏了上千部武功图录,穷尽十几代的心力努力钻研,正是此道的大行家。卫缺从小耳濡目染,拿到书一不看内容、二不管好坏,先研究书页装帧有无古怪再说。
这部《方圆诀》封面华丽,内页却十分陈旧,显然外皮经过修补,那硬底的锦织绣面是后来才加上去的。卫缺看得趣味盎然,本想一刀划开装线,拆开来一探究竟,碍于此书终须归还父亲,只得作罢。他随手翻开检阅,书中字句皆以钟繇体的雕版大字印成,印工粗劣,似是坊间手笔;行与行之间的距离颇宽,当中写满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还夹杂着朱笔批注,令人眼花缭乱。
卫缺翻到的那页印着:“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这段文字是他自小便抄熟了的,乃出自《庄子》内篇的《大宗师》。卫缺心里直犯嘀咕:“明明就是《庄子》内文,怎地换了个名儿骗人?”顺着首句“杀生者不死”看去,只见旁边一行小字:“绝贪生之虚觊,谓之杀生。夫观四肢百骸之用,存乎一息,不为物境所迁,随变化而俱往,流转川行,任其自将,焉得尽时?是人自尽也。”其后教人如何导气自然、如何发力于无意之间,竟是门深奥的内家心法。
卫缺微微一怔,随即醒悟:“是了!定是某人在读《庄子》时灵感忽至,创制了这门武功,随手写在书页的飞白处。后人为保留真迹,于是将写了心法的这篇《大宗师》拆下,另行装订。爹让我抄写的《方圆诀》,自然是指这些写在行间的蝇头小字了。”只见每句印文旁都写满了小字,或引郭注,或引崔■、向秀之注,甚至有骈四骊六的汉赋体裁,注明是出自汉代淮南王刘安古注的。但无论是哪一家言,皆被阐发为导气运行、心死神活的法门,信手拈来,文字清丽晓畅。卫缺一路追读,越读越是骇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