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楚倩俏脸一红,突然觉得胸口毫无来由地一阵剧跳,小小的手心里捏着一抹香汗。这种六神无主的感觉在她十五年的人生里,的确是前所未有的体验;当卫缺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亭中,看着他一身白衣如雪,剑眉星目的模样,简直就像是从图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她不禁在心里喝了一声彩。
而真正让她着慌的,却是他那似笑非笑、狡狯里漾着炯炯光华的眼睛。
在他的注视之下,司徒楚倩觉得自己何止是落居下风而已?激得她要强好胜的倔性子发作,故意嘲笑:“衣服怎会不体面?要说不体面的,也只是穿衣服的人哪!”这句话虽是违心之论,然而看到卫缺笑容凝结、瞠目结舌的驴相,司徒楚倩不由得心中大快,一扫方才脸红心跳的挫败感,笑得益发灿烂。
“你卫三少爷头上那堆杂草,”她纤巧尖细的下颔一抬,说不出的得意,“比乞丐还像乞丐呢!光换衣衫有什么用?”
卫缺就着塘中水影一端详,果然头巾松散、发丝凌乱,想来方才经历连场剧斗,发髻岂有长保整齐之理?不觉失笑,故意苦着脸道:“司徒小姐忒也客气啦,这堆岂止杂草而已?简直就是鸡窝。”随手拉掉绸巾,以手指梳拢几下,又重新束上。司徒楚倩笑得直打跌,扶着纤腰:“喂,你这么随手弄几下,和原来有什么两样?起码也得梳个髻子什么的。”
卫缺两手一摊,笑道:“那真是对不住啦!本三少的髻子若非庄里的女史奶妈动手,便是由我娘、我姐姐处置,等闲还难以亲近哩!你要我自己弄出个什么花样,那是万万做不到的。”
司徒楚倩又好气又好笑,一指身前的石凳,叫道:“喂,你来坐着!”卫缺也没多想,笑嘻嘻地一屁股坐下。司徒楚倩看着他那副嘻皮笑脸的懒惫德性,心中柔情忽动,低声叹道:“合着我是欠了你的。”轻打他的后脑勺,嗔道:“坐好!别乱动,眼睛瞧着前头。刮了头皮我可不管。”
卫缺被打得糊里糊涂,还待分辩,两只白生生的小手已揪着他的头转向前方,脸颊碰触到的掌心肌肤滑腻、微带冰凉,纤巧的指尖掠过他颈间、耳根以至脑后;鼻端嗅着她怀里散发的淡淡馨香,不禁心神一荡,突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乖乖闭上嘴,任她摆布。
某样冰凉之物随着司徒楚倩的小手滑进发间,原来是她拔下一枚微带细齿的金珠贝饰,替他梳整头发。卫缺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甜甜腻腻的桂花气息,料想是她习惯在发上擦抹桂樨香油,因此贝饰也沾染了淡淡的桂花甜香。
“我手笨得很,也只能梳个最普通的髻子,你就凑合着罢。”
卫缺看不见她的神情,却能感觉到她开口时带着一股幽幽的桂花味儿,还有呼在他顶门的那股微湿的温热。他想象她有点倔、有点羞,半生不熟里偏又带点心思的模样,舒服得闭上了眼睛——这实在是种奇怪的感觉:比起娘亲姐姐、甚至庄里的奶娘丫鬟,这双手绝对称不上温柔,更不如她们灵巧熟练,偏教他心口冲撞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厉害,有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好了。”她替他挽好髻子、系上绸巾,却不忙着欣赏自己的手艺,急急转身面对池塘,自顾自的簪好贝饰,整理发鬓。卫缺在她别过头去的剎那间,仿佛瞥见颊畔染着的一抹淡淡嫩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