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纮正色道:“姚兄这话就不对了,此团之中大有文章。”举箸剥开团子,向众人解释:“这团子共分三层。最里头的糯米内藏梅肉,外裹兰叶,兰叶之外再包上一层猪肉,照其油脂分布之均匀甘甜来看,当属梅花薄片,这是第一层。第一层上头再包糯米,掺入糖渍菊花片儿,外面再裹一层紫苏及后腿肉薄片,这是第二层。最外面的这层糯米虽无拌料,却有荷叶与青竹的芳香,依我推断,当是裹上荷叶后塞入竹筒内蒸熟,食用前再取出剥去荷叶,因此才染上这等嫩绿颜色。”
众人一口咬下,果然竹叶与荷叶的清香满溢口腔,梅花肉脂甜油润、后腿肉爽口弹牙,菊瓣清冽、梅心微酸,兰叶与紫苏一嫩一脆,两样异香;糯米饱满晶莹,吸入各色材料的精华,一口之中滋味与香气迭变纷呈,却都没有一样突出过火,除了巧思之外,更完全掌握了“淡”、“雅”二字精髓。
厅内突然一片沉静,各人细细辨别舌上滋味,再无言语。
最后还是徐纮先开了口。
“我只有一处奇怪:菊花九月盛开,此刻正值初春,哪来新鲜花瓣入菜?”
卫夫人笑道:“这个不难。盈儿将去年秋末采下的菊花腌渍成卤,浸入糖膏,收藏于地窖之中。食用前取出以清水洗净,再取地窖里的藏冰镇之,吃起来口感爽脆,与新鲜花瓣制成的渍物几无分别。这手法另外有个名目,叫‘傲雪凌霜’。”
徐纮一拍大腿,恍然道:“原来如此!”
卢九真搁下筷子,微笑道:“绝顶的手艺,也要有知味的妙人才行。若非遇上徐施主这等才学,贫道的木鱼舌头岂不是要糟蹋大小姐的功夫?”惹得哄堂大笑。卫玄心里得意,嘴上仍谦逊道:“小孩儿玩意,真个是现丑啦!想是小女手艺仍有不到之处,惹得伯维连声‘可惜’,还要让盈儿趁机讨教才是。”
徐纮脸色一红,道:“这……说来就有些难为情了。盈儿的手艺无懈可击,比之金陵、广陵等地的名家大厨亦不遑多让,我哪禁得起她‘讨教’?正因为这色点心风味绝佳,我便想:若无……”
一个苗条的人影自堂后转出,接口道:“若无上好的西湖龙井相佐,那真是可惜了呢!”声音轻柔、笑语盈盈,瓜子脸蛋,一身藕色衫子更衬得体形窈窕修长,却不是卫盈是谁?
她向在场诸人敛衽行礼,一边以手中的白磁茶海在杯里点茶,一边对徐纮微笑道:“盈儿心想:‘徐叔叔是饮食的大行家,怎能没有好茶相待?’这建州的贡品蜡茶虽不及西湖龙井清丽,但甘醇浓郁则有过之,请徐叔叔品评。”果然那茶汤表面雾蒙蒙地浮着一层乳晕,好像溶蜡似的,异香扑鼻;入口虽嫌略苦,但随即舌底生津,满嘴甘甜,确是茶中极品。
徐纮饮茶用点,沉吟了片刻。
“盈儿,徐叔叔也不来骗你,这点心我在广陵的‘归去楼’曾尝过一回:团子里集梅心、兰叶、菊片、竹香于一身,正合花中四君子的意象,故名为‘合四君’。你这团子里另有荷叶、紫苏、姜条、肉片,滋味是远远赶过归去楼的大师傅了,但也逾四君之数,这可不能叫做‘合四君’了罢?” |